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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8月6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最后一垛干草
半 文
 
月光用灿烂的白骨织成栅栏,疏离了所有白日的喧嚣。旷野里虫鸣唱晚,蟋蟀的、蛤蟆的,瞿瞿声,咯咯声,一阵阵,一片片,刮过一只静止的耳朵。黑色,在旷野里,像无风的水面一样平静,和谐而渺远。如果来一阵微风,或突然一只野兔子仓惶地从月光的栅栏下窜过,所有的声音便会突然中断,像上帝伸出一只巨手,一把掐住了夜的喉咙。突然失语,旷野便一下便跌入了更深、更浓、更厚重的黑色。旷野于是等待着一种更为响亮的声音,把这黑色撕开。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能得到远方的回音,那声音始终不曾响起,旷野便胸怀了一阵类似绝望的情绪,有浓重的夜色中,沉沉睡去。虫声可能会在旷野的梦境里一阵高过一阵地嘹亮,歌声与梦境在黑色中融为一体。

我相信总有一些物事,在旷野里,彻天彻夜地醒着,譬如一垛干草。我认识这垛干草,这是我现在能够发现的最后一垛干草,它坐在旷野里,孤独而疲惫,像旷野一只苍老的乳房,醒在所有物事的梦境背面。我已经记不清它蹲在那里已经多少年,也不清楚它还会存在多少年。多年以前?那是一份多么美好的记忆。如果有一只巨手,把月光往回翻转二十年,像翻一本《二十四史》一样。那时节,旷野上,月光下,干草们,一垛连着一垛,丰富得像地主员外家餐桌上的白面馍馍。

乡人都把干草垛当作宝贝疙瘩捂着,它是庄稼人的财富,一垛干草,便是一坨黄金。别以为成了干草,草们的一辈子就此结束,恰恰相反,草们另一种更为富裕的生命形式正开始上演。吊根秧,一根干草,就主宰了一支秧一生的幸福方向,如果草把着秧的脑袋,秧这一辈子就只能昂着头过活,别想再谦虚。抽一把干草,引个火,这把干草就是一场熊熊大火的最初缔造者,要真追究起责任事故,当然还要加上一只手。如果结根绳子索子,拧成一股子的干草,就可能牵住一头犟驴的脖子,甚至一条能装十吨石板的大船,也只能跟着它走,它说往东,就往东,它说往西走,谁又能向北冲?至于牛刍、马肚、羊胃、猪嘴巴,哪一个离得了它们,等到干草们在牲畜们的肚子里作了一次短暂的旅行,出来时,便已成了别一种形态。把它们投进窖池里,封上盖头,稍加时日,它们就“扑扑”地往上冒沼气。开个洞眼,引根管子,用来炊饭最是得心应手。等饭炊得差不多时,草们也已轮回成熟。于是把窖子打开,让它们再一次回到旷野怀中,滋养下一代草们的茁壮成长。于是,在春天的旷野里,所有的草们,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哪一个生命都不会因为不能彼此依靠而孤独。

也有的干草被农人们整捆整捆地请去,又被几双笨拙的大手精心编成草扇,然后十年,二十年地躺在屋顶上,为人们遮风挡雨蔽日。为了农人,草们甘心寂寞地在一幢简陋的茅草房子上,走完了自己的下半辈子。但草们并不会因此而埋怨什么,因为显然,并不是所有的干草都能得到这份殊荣。如果运气好,草们还会被编成草垫子,做了农家人的眠床。当夜色降落到这半个地球上时,旷野里的草垛,寂寞的目光无法和月光交谈,但躺在农人梦境下的干草们,就幸运得多,它们会听到一阵阵满足的鼾声,有时,甚至还能听到农人喃喃地密(蜜)语,这时,草们可能也会羞红了脸:没想到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农人,竟也能说出这么鸡皮疙瘩的话?

农人并不在意心底的秘密被草们窥见,这干草,早已经成为农人生命的一部分。编草鞋子、盘罐子口、吊秧子、熬绿肥,农人们用熟了手。下地干活,累了,就伸个腰,踱到干草垛前,随手抽一把干草,做个屁垫子。然后骑着干草垫子,倚着干草垛,拍拍肥大的手掌,抽出在腰间沉默了大半天的黑烟杆子,美美地吞云吐雾一番。当然,也有不美的时候,据说有个农人因为太累,抽着抽着就睡着了,结果火苗就在干草们的帮助下窜上了半空。等农人被烧醒,大火已经弥散成了一局无法收拾的棋。农人只好一声不响地溜了。那年,一斗烟,据说烧了十三个小山似的干草垛,这让草垛的主人痛心疾首,多大一笔财富,竟然在瞬间随火灰飞烟灭。但是没办法,谁都不知道是谁缔造了这一场火,都说是野火,是干草垛内心烧得慌,才点燃了这一把野火。只能这样想,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有谁会愿意抹着良心,点这一把火?虽然到后来,这一领被大火烧过的地,庄稼长得特别旺,收成特别好,但在那个农人的心中,却一定是投下了阴影。人的心底,总有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十三个草垛,那是多大一笔财富?烧了,一把火就把它们烧了个精光。这辈子别想安心了。

农人就是会自责,这农人是把着良心过活的人。抽人家一把草,借人家一撮盐,能在床头上说叨三四个晚上,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如果这年正好哪一户人家需要相亲,没了草垛,姑娘过门一看,不中意,回了婚,那可咋办哟?

话说回来,草垛就是草垛,就算是金山银山,烧了也就烧了,该耘的田还得耘,该割的草还得收,该过的小日子还得过。没有了草垛,就不过日子了?现在,上旷野里转转,偌大一片野地,哪里去找什么草垛。牛屠了,马放了,羊宰了,猪圈都已经养了老鼠,谁还想着攒一把干草?你随便拉个人问问,谁家眠床底下还铺草垫子?你非让人家拿扫把抦子打出门来不可,都改“花为媒”席梦思了,虽然农人们睡在上头还是会常常想念那一股子来自旷野的清香,但都什么时代了,农民岂能比城里人落伍?

一垛干草被记忆扔进旷野深处,农人们显然已经彻底地把它遗忘。起初,偶尔还会来个农人,抽把干草,擦几下快要生锈的锄头,后来,连这几个农人也走远了。旷野上还剩些什么?如果来一个流浪汉,会把它当眠床,席草,枕草,盖一身草,那时,草们一定会觉得很幸福。但这样的流浪汉显然也很难遇上,旷野里最多的是流浪的猫和狗,于是,有几年,这一垛干草就成了狗窝、猫窠。等到狗儿、猫儿都嫌气这垛草的清冷时,田鼠、野兔、蟋蟀、蛤蟆,就正大光明地占领了这一垛草。你再见到它时,几乎不敢认它了,它已经千疮百孔,这里一个小洞,那里一个大洞,没什么规则,谁先来,谁就有权选个好位置打洞安家。你显然不会想着在这里安个家,你是旷野的过客,我也是。

月光下,如果你路过这片旷野,你会发现,这最后一垛干草,几近颓废,像母亲苍老的乳房,挤干了最后一滴乳汁,彻底地干瘪了。只留下一摊子圆圆的残骸,像旷野一个绝望的眼神,盯着这一席月色。据说,若干年以后,这一片旷野上,将兴起一个新兴的工业区,会有林立的高楼和一支支比干草垛高得多大得多的烟囱。而这一垛干草,将会和所有的干草垛一样,彻底地从这里消失,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只有在穿了西装的农人心中,它们仍会高高地垛着,长长久久地,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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