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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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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8月6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谎言后面的房子(小说连载之一) |
| 孟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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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樱子走后,露露用妊娠仪测验了自己的尿液,证实自己确实怀了孕。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老公,可是捱到天黑他还没有回家。她叹了口气,顺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报纸上无心地乱涂,却涂成了一栋房子的草图:两层楼的红砖房,前院有棵高高的花树,不是桃花就是樱花。快有孩子了,应该买房子了。什么时候才有自己的房子?她狠着劲儿扔下了笔,站起身来。
她的老公是个老美,名叫托尼。露露相貌平平,老公却英俊潇洒。好多女人不服气,背地里舌头一阵乱翻:老美的眼睛可不是有毛病?他们眼睛里的中国美女,有几个正常的?大多长得有几分异端。不是遢鼻子小眼,便是芝麻大饼脸,还当作是东方人的性感,这也配称性感?是在嘲笑中国人民的审美观,还是真以为中国不产美丽女人了?
传言如风,在露露的耳畔一晃而过,她只是笑。天黑了,雨也停了,弯弯的月牙儿挂在树梢顶端,透出几分淡白的圆光。托尼自从去了政府司法部,便成了联邦政府的公务员,每日早出晚归,竟然比原先当警察还要忙。风从敞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她横在沙发上出了一阵子神,随手拧亮了沙发边的落地灯,看见自己庞大而忧郁的影子印在地毯上,像黑糊糊的幻觉, 幻觉里有他警察的影子。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刚来美国,在商学院读会计。两个学期没有奖学金,日子沉得像拖了一块大石头。她独自一人,既要生存,还要缴学费。怎么不心急如焚?好不容易通过笔试的实习驾照,便要开车去餐馆打工挣钱。
她不是白痴,她明白本州的法律,仅仅持有实习驾照是不能单独驾车的,必须通过路考拿到正式驾照。一不小心被警察抓住,赫赫,后果独自去慢慢啃吧:罚个几百倒是小事,驾照没收,三年内不得开车――等于捆了你的腿,收了你的翅膀,你哪儿都飞不了。
但是马上就要开学了,学费还差那么一点。她提心吊胆开在路上,每天都在祈祷,千万别撞着条子了!到底还是撞鬼了!那一夜她开车回家,两眼无意一瞥,后视镜里的警车,宛若黑色发光的幽灵,她魂飞魄散,好像一个在逃的罪犯,居然把车开到对面的道上。
警灯呼喇喇亮了,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刺乱了她的神经。狂闪旋转的警灯下,现出一张英俊和蔼的脸。
“请出示你的驾照。”
她的脑子一片冰凉的昏黄,昏黄中有她父母焦灼的泪光,还有下学期的课程, 她看见自己还没有考试就拿了一串惨红的 “ F ”,她就这么完蛋了吗?她的耳朵被雾一样的东西堵住了,她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是楞楞地呆望他。
他也楞了,好奇地盯着她。警灯在清黑的夜色中独自闪烁,和着一阵细风,发出沙沙的声音。
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夜已经深了,我送你回家吧。”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黯蓝的夜空,有了一面晶亮的铜镜子。今天应该是农历的十五吧?露露对自己说。
转眼又是一个农历的十五。青莲色的天上,有很好的月光。
她躺在他的怀里,轻柔地说:“你看天上的月亮,好漂亮。美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月亮圆!”
“胡说,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哪分中国和美国。”他笑了笑,嘴唇游过她的额头,最后落在她的耳际。“不过看在你美丽的份上,我不惩罚你胡说八道。”
“托尼,我真的美吗?”她仰头看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不够好看。大学的时候,她主动追上的男朋友,终究没能守得住。那个晚上,她记得校园夜空的月亮很圆,他约她出去说:“我们分手吧。”月亮隐进了云层,再出来的时候,失去了晶亮的光,变成一轮忧郁的暗黄,暗黄的月亮看着她。后来,她看见他新交的女友,比自己漂亮很多,心和眼都涩了。再后来,她飘洋过海来到美国,难道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美人?!
“你真的是个美人,露露,比我们美国的月亮还美,否则……”他狡黠一笑:“那一天我怎么会放过你?肯定给你开一串罚单,再罚你三年不能开车上路!”
“托尼,你为什么那么坏!”她口里轻呼道,贴紧他的胸口,主动地去拥吻他。她喜欢他的甜言蜜语,管它是真理还是谎言。她真的爱他,这第一个真心赞美她的男人。月光下的空气中,清甜的花香,像一条透明的河,流转到心的深处。
她醉了。恋爱中的女人是最美的,揽镜自照,她看见了自己动人的颜色,像天上的月光。每一个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女友黄樱子,干脆直接问:“老实交代, 他是谁? ”
黄樱子是个漂亮的单身女孩,刚一下飞机,男生们前仆后继,甘为冲锋陷阵的斗士。黄樱子不慌不忙,含笑待之,像一个女皇。她对露露说,她要找到她最爱的人才嫁。黄樱子也怪,她自己不急,却替露露急,唯恐露露嫁不出去,把那些追她的而不入她眼的人,试图塞给露露,像塞一件衣服给她,似乎还有份恩赐。露露不蠢,她明白,她们是棋逢对手的朋友,隔着一层温柔的纱在较量。彼此都需要,这样才不寂寞。
找到托尼,终于让她在黄樱子面前出了口恶气。更有一份惊诧的欢欣,那么清丽柔媚的黄樱子,在托尼的蓝眼睛里竟成了异类。
“她的眉毛和眼睛,总之有点怪,还有她的那张脸,看起来像……像一条菜虫爬过。” 托尼困惑地说:“没明白你们中国人的眼睛。为什么人人都说她是个美人。”
露露笑得抬不起头。黄樱子的瓜子脸,柳叶眉,细长细长的丹凤眼,汪着一潭清亮的水,从中国到美国,引多少英雄竞折腰!可惜在老美的眼中变了形。到底是谁的毛病,这美国人的眼睛!露露“哎哟,哎哟”地按着肚子, 痛得直不起腰――一辈子都没有这般响彻地笑过。
转眼到了七月四号的美国独立节假日。托尼送了露露一件礼物,印有美国国旗图案的体恤衫,红蓝白三色,鲜亮得刺眼。露露笑道:“在中国,如果把国旗当作衣服来穿,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托尼回答:“什么不道德,我爸爸还穿过美国国旗的游泳裤,大模大样躺在度假的海滩上。”
“你爸爸,他……”露露忍不住笑起来。又道:“真想见见他。”
“那好, 我们现在就出发。”托尼说动就动,带上露露,驾车上了著名的九十五号高速,一路朝南而开。在路上,他告诉她,九十五号高速公路是全美最长的公路,纵贯南北。开在这条路上,往北可达加拿大的边境小镇,朝南可下佛罗里达的迈阿密。
“这么长啊?”
“再长也没我对你的爱长。”托尼的声音总是这么甜,比唱的情歌还甜。露露喜欢。她想起了大学时,校园里传唱的一首歌,“情长路更长”,但谁也没对她唱过。
在乔治亚州和佛罗里达州交界处的一个出口,车子下了高速。没有人烟的野外,沿途是望不到尽头的热带森林。枝枝叶叶的热带植物,外行叫不出名字,有的婆娑多姿,有的七彩斑斓,叶片大多阔大而碧翠。叮叮当当的小溪边,水灵灵的藤上开满了妖艳的花,那颜色才叫触目惊心,红得喋血,黄得毒辣,紫得生烟。
“好漂亮的花。”露露赞道。
“那花有巨毒。“托尼说:“蛇爬了也会生疮。”
“好美的湖水!” 车打了一个弯,一泓耀眼的碧波跳出来,绿湿了他们的眼睛。露露欢呼道:“我们下去照相。”
“别下去。”托尼警告道:“这是沼泽湖,佛罗里达的沼泽湖,那水里岸边都有鳄鱼,别给鳄鱼当了点心。快看快看, 湖边那只单腿乱跳的白鹤,知道它为什么缺腿吗?就是给鳄鱼咬掉的。”
早就听说佛罗里达盛产鳄鱼。美国人把鳄鱼分了类,一种叫“CROCODILE ”,另外一种是“ALLIGATOR”,美国东南部的鳄鱼多为“ALLIGATOR”,其外形凶悍粗壮。要是车在半途抛锚了,这荒村野地,想想还真可怕。
忽然一片乱林杂草,迷路了?露露正想问,只见托尼方向盘一拐,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路。怎么也没想到美国还有这样的路!坑坑洼洼,汽车的轮胎在上面磕磕碰碰。托尼笑道,如果在夜晚你感到车子“腾吃”一下,那肯定是压在蟒蛇的身上。一句话吓得露露花容失色,脱口叫道:
“你爸爸到底住在什么地方?”
“到了,就是这地方,也是我从小成长的地方。”
车窗外是一片宽阔的汽车房区,(MOBILE HOME,也称TRAILER PARK),几十栋或大或小的的汽车房,零零落落,分散在浓荫盖地的野林间。有几栋寒伧陈旧,薄薄的身子,墙底处结满暗绿斑驳的青苔。风一吹过,窗户撞在墙上,磕砰磕砰一阵乱响。不用托尼说,露露也知道,里面的居民多是些没受过良好教育的白人,主要从事室外的体力劳动,长年累月的风吹日晒,皮肤粗了,也变红了――人们就称他们为RED NECK (红脖子)。她有点不敢相信,托尼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汽车前面没路了,只见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塘,塘边有一栋新亮的汽车房。玫瑰红的墙,油绿色的木栏杆,虽说颜色不搭配,倒也喜气洋洋。房前有两棵翠亮挺拔的芭蕉树,已经结了果,树下种了一大片紫蓝色的象耳草(ELEPHANT EARS),吸足了阳光和水份,叶片舒展阔大,在微风中一摇一晃,还真如大象的耳朵。
“这就是我父亲的新房子。”托尼说:“旧的那一栋已经被卡车拖走了。待会儿见了我继母,就直接称呼她的名字玛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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