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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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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8月13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云淡风清――岑岚专栏 |
空心菜 |
| 岑 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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蕹（weng4）菜，是一种在中国南方很常见的蔬菜，因其茎干中空又得名“空心菜”。空心菜的叶柄长而细，叶片呈长心形，新嫩时叶和茎均能食，是夏秋高温季的主要叶菜之一。空心菜有水生和旱生两种。与旱生的品种比较，水生的茎干粗壮蔓生，叶片更肥厚宽大。空心菜茎干的节上能生不定根，故除种子育苗外，还可扦插繁殖。空心菜与韭菜相似，再生能力特强，割一茬长一茬，产量极高。空心菜成熟期开白色或淡紫色的喇叭状花朵，非常娇媚可爱。
我是南方人，从小就爱吃空心菜。我们这代人小时候，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物资缺乏，什么都要凭票证，很少有肉食吃。平时能吃上一些时令菜蔬就算是打“牙祭”了。我奶奶是位烹饪高手，即使是最普通的东西，她也能做出极佳的味道来。
奶奶买回一把新下来的空心菜，能做出两盘菜。
奶奶首先把叶子连柄摘下洗净滤干，烧红的铁锅里多放点油，油热了丢下一点捣碎的蒜茸呛锅，再倒入空心菜叶急火快炒，最后加适量盐少加点糖勾芡起锅。这样炒出的空心菜叶端上桌碧绿清香，夹一筷子放入口中又嫩又滑，真是好吃极了。
剩下的空心菜茎干，掐去老头，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扁，然后用手撕成寸半小丝。奶奶这样做的理由有三：第一是空心菜茎干不能用刀切，据说刀切了就不好吃；第二是撕成小丝好进味；第三有点不符科学道理，奶奶说，空心菜的茎干是空的，如果任其圆圆的一截吃下肚去，人会变成个“空心人”，没良心，没记性。我稍大一点后就质疑奶奶的这一说法：“那多吃实心的东西如红薯、土豆、芋头等就有良心有记性啦？有时我们做了错事或说了孩子气的傻话，您老说我们是“实心蕃薯”（奶奶是客家人，总是叫红薯为蕃薯，“实心蕃薯”就是傻瓜）。依您的说法，“空心”不好，“实心”也不好，那到底要怎样的“心”才好呢？”我这些钻“牛角尖”的问话弄得奶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支唔了好一会儿才说：“奶奶没文化，讲不过你这个伶牙俐嘴的小丫头。不过，先人留下的规矩总有它的道理。”当然，我也是口头上反驳反驳，帮奶奶摘菜时，还是乖乖地按奶奶的办法把空心菜茎干撕成小丝。就是现在，我做空心菜时也是这样，可以说深受奶奶的潜移默化。
炒空心菜茎干要略微费事一点。必不可少的调料有蒜末、豆豉和辣椒（干的、新鲜的都可，辣的程度依各人爱好调节）。把备好的调料入热油炸香，放进撕碎的空心菜茎干，翻炒几下滴几滴醋，这样炒好的空心菜茎干吃起来更爽脆。起锅前加盐和一点点糖，如果愿意放酱油就少放点盐。炒空心菜茎干非常提味下饭，素炒或加肉丝炒都好吃。
空心菜喜欢温暖湿润的气候，在北方栽培有困难。我自1982年大学毕业后到北京工作，有好几年都没在北京的任何一家菜店里见过空心菜，更别说吃了。以后市场逐渐放开，个体菜贩多了，才可以看到一些南方运过来的蔬菜。那些经过长途跋涉的空心菜、油菜苔、红苋菜等与它们在南方时水灵灵的新鲜模样可大不相同，一个个蔫蔫巴巴，没精打采的，有时甚至带着许多黄叶。当然，目前情况已大大改善，由于交通运输工具的便捷，更由于有了温室种植和保鲜技术的发展，如今在哪儿都能买到非常新鲜的各式各样的蔬菜水果，想吃点什么可口的蔬菜已基本没有季节的限制了。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由于地域不同，尤其是气候的因素，各地人们餐桌上的吃食也各具特色，瓜果蔬菜，皆有所别。
来到北美，一般的超级市场里根本找不到空心菜，只有在华人、越南人，以及韩国人等亚裔开的超级市场里才能寻到它的踪迹。虽然差不多任何时候都有卖，不过，因国情的不同，在中国南方贱得往往几分钱一斤的空心菜，在这里价格翻了好几十倍！我们在美国和加拿大都住过，如果不考虑美元和加元的兑换率，只从标价来看，那么美加两地空心菜的价格不相上下，最便宜时约$1．49，最贵时$3．99，一般也在$1．99。起初我们是舍不得买来吃的，后来收入提高了，生活稳定了，想吃什么也就不再过多考虑其价格了，空心菜也时不时地出现在我们的饭桌上。
数年前，我父母曾到加拿大来探亲。我带母亲去超级市场买菜，让她随便挑她想吃的蔬菜。她看到了空心菜，很高兴地拿了一把。放进手推车后，她顺口问了声价钱，我告诉她是＄1．99。母亲在心里迅速地折算成人民币，唷，要上十元钱一磅！她连声说太贵，在家乡几分钱一斤的空心菜在这里卖成了肉价钱，不吃了！我坚持买了那一次，以后母亲怎么也不让我买了，说是用这钱就在这里吃活鱼、吃虾、吃鸡、吃肉吧，相比之下，这些肉食反而便宜得多。空心菜么，等几个月后回国去再吃个够。一生节俭的母亲没法接受用买肉食的价钱买回一把家乡最普通的空心菜。
在美国，一位越南朋友曾给我讲过这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对越南老夫妇得到批准移民投靠到在美国的儿子处。下飞机到了儿子家，吃第一餐晚饭时，儿媳妇端上来的第一碗菜是素炒空心菜。两位老人四目相视，表情异样。愣怔了一会儿，老头双泪长流，呜咽不语，老太痛苦失声，边哭边数说：“我们以为你们在美国多享福，原来还是这么苦！”儿子儿媳不明就里，忙问老人何出此言。老头说：“在越南穷得天天吃空心菜，到美国还只能吃空心菜！看来我们是老来无靠啊！”儿子听了哈哈大笑，告诉老父母：“我们在美国谈不上享福，可日子过得还不错。空心菜是越南最贱的菜，在这里却是最贵的菜之一，比猪肉还贵！我们是看你们坐飞机长时间没吃什么蔬菜，特地给你们买空心菜吃，平时我们自己还舍不得买呢！”随即儿媳又进厨房继续炒菜，端上了好几碗鱼和肉，两位老人这才破涕为笑。
这个故事，朋友原是当笑话讲的。但也从中反映了同一种蔬菜，在地球的不同两面，竟是如此的不同，价格一贱一贵，相差几十倍，由此造成买它吃它的人心境和感觉的巨大差别。在过去相当长的岁月中，空心菜不仅是中国南方普通百姓夏秋季的当家菜，也是越南普通百姓的当家菜。有钱的人也有爱吃空心菜的，毕竟只是赶时令尝个鲜；普通人或者穷人爱吃不爱吃，饭桌上最常见的就只能是空心菜。因为空心菜的价格贱，它很少被列为待客的菜谱。又因为空心菜的贵，在北美的亚裔把它端上餐桌待客则会有一种很体面的感觉。比较一下两地的空心菜价格，想一想因价格差异而引起的人们心态的变化，不由人不感慨万千。其实，这不过是“物以稀为贵” 使然。
而空心菜于我，不仅仅是一盘可口的蔬菜，也是记忆中一道深深的刻痕。
上大学期间，一次几个同学吃饭时聊天，聊起了碗中的空心菜。同学甲说道空心菜有水生旱生之分，同学乙不信，认为空心菜只有旱生。我下乡时曾亲手种过水生旱生两种空心菜，出头证实同学甲的话是对的。其实当时可能同学乙已经明白自己的不对，但一时碍于面子不愿当即认错。我那时年轻好胜，得理不让人，遇事非得弄个黑白输赢，竟脱口而出：“错了就错了，为何不好意思承认呢？”同学乙脸色一红，面带愠色。话一出口，我感到自己可能伤害了同学乙的自尊心，后悔莫及。事后我当面向她诚恳道歉，终于获得谅解，同学之间的情谊经受住了考验。后同学乙毕业前送我一句赠言：“有理也要让人！”这句话对我来说真是如醍醐灌顶，振聩发聋，霎那间明白了为人处世，交友结朋的要旨：“宽容” 。
一把青翠的空心菜，带来口中的美味，舌尖的快感，牵动着我的乡情、亲情和友情，还让我学到和感悟了人生的哲理，怎么不令我加倍喜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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