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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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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8月27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谎言后面的房子(小说连载之四) |
| 孟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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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见了比尔,叔叔的皱纹都折成了笑,抱着托尼的肩膀直喊他 “MY MONKEY DUDU”――叔叔自己发明的一种对小孩子的爱称。露露只觉得这叔叔比托尼他爸爸还要亲密些。终于见到了比尔叔叔的妻子。露露随着托尼,直呼她的名字“安”。安是个优雅干净的女人,尽管不够漂亮,但绝非托尼爸爸形容的那样丑陋不堪。见露露对房子有兴趣,便带着她四处参观。
满眼的金碧辉煌。金色镶边的水晶大吊灯,层层叠叠,从高高的屋顶一悬而下,支架也是镀金的花瓣形。四围的墙壁,饰以繁细复杂的花纹图案,时不时用金线来勾勒。那些嵌金镶银的镜子和油画,烛台和餐具,重叠了悠远古老的梦。十九世纪的法国古典台灯,底座是纯金细雕的小天使,哪来这么多的金子,连卫生间的老式抽水马桶也镀了金,露露看得眼乱,好像是梦游到欧洲的某个城堡。正在胡思乱想,只见叔叔走进来,问安:
“今晚我们几个人可是在一楼的饭厅吃晚餐?”
一楼的饭厅是招待贵宾的地方,露露刚刚参观过,镶金的水晶吸顶大吊灯,墙上是一幅抽象的油画,脚下是绚烂的波斯地毯,一色的红木餐桌餐椅,纤尘不染。桌面上是考究的银器餐具和水晶玻璃,每一样都典雅素洁,看起来从容不迫。好是好,只是给人一种距离感。
“托尼和露露都是家里人,不用到楼下去折腾。”安说:“不如就在二楼的小餐厅吃饭,我正好有几样东西要给露露看。”
晚餐桌上,每个人的面前都多摆了一双钢筷子。安说:“露露,你来自上海,你知不知道这双筷子也是来自上海。”
露露笑道:“上海虽然有全中国最大的钢铁基地,但是肯定不产钢筷子。”
可是这些钢筷子确实来自上海。三十年代初期,安的外公与朋友合伙,在上海开了一家钢铁厂,既当老板,又当工程师,每天都勤奋工作。外公娶了个上海姑娘当妻子,妻子每天清晨都给外公准备好午饭,装进盒子里。有一次却忘记把筷子放进去。怎么办?外公自己动手,在厂房里自己给自己打造了几双钢筷子,再也不用担心妻子忘记放筷子。
“那你的外婆就是中国人?”露露问。
“不是。”安摇了摇头:“外公的妻子后来死于一场车祸中,外公非常伤心,独自一人回到美国,也带回了这些筷子。”
露露低头叹了一口气。抬眼一望,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家具奇形怪状,与众不同。
“所有的家具都是用钢铁打造的。”比尔叔叔笑道:“钢的餐桌和椅子,钢灯具、钢镜框,装饰柜子里那一排动物,看见了吧?钢鱼、钢猫、钢老虎、钢狮子。”
全都是安的外公生前的作品。安的外公来自匹兹堡(Pittsburgh )――那是一个以钢铁闻名遐尔的城市,那座城市培育了许多像他一样的钢铁工程师。如果你去过匹兹堡,你会看见许多用钢铁雕塑的艺术品,用钢铁构造的整个摩天大楼,确实不愧为钢铁之城。
露露正想问安,她是怎样把这些钢家伙运到南方来的。只见安打开了一个坚固无比的钢柜子,捧出一对青玉般透明的花瓶。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她说:“也是来自上海。”
“我们一家人都与上海有缘。”比尔叔叔冲露露一笑:“托尼更有缘。”
安对二人解释道,她爷爷曾经是个商人,在二三十年代,飘洋过海去了中国,专程采购各类瓷器,然后再卖回美国。但是这对花瓶是珍奇的古董,那卖给她爷爷的中国商人,巧舌如簧,说是从皇帝的坟墓中挖出来的,整片玉打制的,价值连城。她爷爷当宝贝似的捧回美国,一直珍藏在卧室的密柜里,去世后才被她父亲接了过来。
“这花瓶底下有几个中国字,你看写的是什么?”安对露露笑道。
露露不敢接。小时候她不小心,打碎过母亲的一对景泰蓝花瓶,遭了打骂。自那以后,她对一切易碎薄亮的物品,总有一种畏惧的感觉。长大了,连姑妈送给她的一对玉镯子也不敢戴。
“放心,打不碎的,”托尼看她缩手缩脚的样,在一旁笑道:“打碎了,我们都留下来给叔叔当奴隶。”
露露白了他一眼,小心把花瓶接过了手,那几个方块字,像是甲骨文,又像是图画,奇形怪状的,她也不知道。看了半天,她说:“这古代的汉字,我可不认识。”
托尼说:“你是中国人,怎么不可能认识中国字。上面是不是写的是:你这愚蠢的美国鬼,白痴一个,这个花瓶才不是古董,你活该上当。”
托尼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吃过中国人的亏。去年的中秋,露露让他去买月饼。中国店的老板欺他老美不知,向他推销了一盒精装月饼,四个月饼要三十八美元。他兴冲冲抱着月饼回了家,结果被露露一顿好骂:你买个美女铁盒子来干什么?平装的月饼才两块美元,不是一样的味道?托尼气极,抓起车钥匙就要去找老板吵架。露露拉住了他,算了吧,买都买了。店里那么多的中国人,如果吵起来引来众人笑观,露露可真丢不起那个脸。
众人大笑。安说完全有这个可能,不过时间这么长了,不是古董也成了古董。露露问她为什么不拿出去请人鉴定?比尔叔叔马上说, 他坚信不疑这是一件无价之宝,拿出去唯恐被人碰坏了。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有一股清凉的甜香。“什么这么香啊?”露露问。
“那是我种的香草。”“哗”的一声,安推开了后阳台的玻璃木门。几十盆青翠的植物,在阳光下舒枝展叶,养足了神。
“每种香草的味道都不一样,这是柠檬香,你闻一闻,是不是有柠檬的味道?这盆矮矮的是桔子香,角落那一盆,长叶子开粉红花的是……”
“是薄荷香。”托尼接口道:“我妈妈在乡下有栋避暑别墅(SUMMER COTTAGE),房子周围长满了薄荷香草,我常见我母亲顺手采一把香草,冲了冲,就和蔬菜一起做成了沙拉,有时候她也把香草放进新做的冰茶筒里,加一点蜂蜜,那冰茶的味道简直就是天堂。”
见托尼描绘得有声有色,露露一旁纳闷:他什么稀奇的事都对我说,怎么没听说她母亲的房子,乡下避暑的房子。夕阳的柔光,穿过浓密的橡树枝杈,懒慵地洒落下来,薄荷香草的阴影印在地板上,斑驳而迷离,恍眼看去,像一个拉长了的问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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