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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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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9月17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谎言后面的房子(小说连载之七) |
| 孟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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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周,露露的生日,逢周末,说要带她去远行。哪儿,不说, 只是请她上车。车子一直朝北开。那是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
望不到边际的湖水叠在她的眼前,蓝若宝石又碧若翡翠。“放心,这不是佛罗里达,湖里没有鳄鱼,待会儿我们可以下水游泳。”他对她笑道:“周围都没有人,我们还可以裸泳。”
半月形的湖弯边,几棵老树,枝叶重叠纵横,婆娑出遮天盖地的浓荫,罩住了一栋灰青色的木房子。那栋木房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乡间别墅。老美叫SUMMER COTTAGE。
“我朋友的房子,我特地租来为你过生日。”"他吻了吻她的脸。
她满心是喜,同他入了房。房子不大,但也有三间卧室,厨房和卫生间。主卧室乾净清爽,天蓝色的窗帘,天蓝色的床单,肯定先前有人打扫过。她打开冰箱,里面有她最爱吃的芒果和核桃冰淇淋,她惊喜地冲他一笑。他把她拉回卧室,让她闭上眼睛,“1、 2、 3、 4 ”他突然捧出一大束的红玫瑰,照亮了她的眼睛。浓郁的芬芳,一生也忘不了的芬芳,她醉了……。第二天清晨,他们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薄荷幽香,清凉凉,甜森森,一直香到了骨子里头。
这薄荷的香,是一种叫SPEARMINT的香草发出来的。他指给她看,香草一蓬蓬,野生在房前屋后,油绿色的长尖叶,顶端开着浅粉红的小花。
“我想起了。”露露的脸,像一朵水中开放的花:“在你比尔叔叔的阳台上,不是有这样的香草吗?”
托尼“哦”了一声,清晨的阳光穿过天蓝色的窗帘,他侧过身子,斑驳的暗影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舒服吗?”
“不,我在想我们是去划船还是游泳。”
黄昏时,夕阳熔金,烧透了半天的云霞,火光也蔓延到湖面上,长蛇般的金光,随波逐浪,荡漾在千里碧涛之中。他们坐在廊前饮冰茶,托尼顺手采了几片香草的叶子,放入两人的茶杯中。于是冰茶流动着薄荷的芳香,沁进了她的五脏六肺。
“以后赚了钱,也去买栋避暑小楼,就象这样的。”她问他:“知道这栋楼多少钱吗?”
“两万?”
“什么?”
“那是三十年前的价格,”他心不在焉地笑道:“要是现在,加上这一大片靠水的宝地,应该卖得了三十多万。”
那就不敢痴心妄想了,露露叹道:“我们连自己的房子还没买呢。”
“我们的房子,按理说也该买了。”托尼慢腾腾地说:“你先看着吧,我最近的新工作才刚接上手,千头万绪,也不知是否干得长久。我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
联邦政府的工作,也不是百分之百的铁饭碗,她理解他。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飞去的水鸟。她笑道:“房子的事,我们明年再说吧。”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门铃响了。露露眼睛一亮,黄樱子怀抱一蓬粉嫩娇艳的樱花。
“带给你几分春天的气息。”黄樱子喜气盈面,把樱花插入盛满清水的玻璃瓶子,“我家后院的樱花树,刚刚开了花。”
她家后院的樱花都开过两次,露露到现在还窝在公寓里。
“托尼又不在家?”黄樱子问:“他好像比从前当警察还要忙?”
“好美的樱花。”她没有直接回答黄樱子,眼睛只是盯着樱花看,“樱花本是日本的国花,可老美却把它叫作中国花――Chinese Blossom 。”
“是吗?”黄樱子抬起了头,笑道:“跟老美生活在一起,确实可以学不少的词汇。”
“这算什么词汇。”"露露笑道:“记得那年春天还在学校,商学院大楼门前有棵樱花树,有位日本同学问老美,这花英文怎么说。老美说是Chinese Blossom,日本人立刻丧起一张脸,说这花明明是日本的国花,怎么到了美国成了中国花?”
黄樱子忙说:“哈,日本人就是这么敏感。公司里有个日本女孩,是我的好友,常被客户误当成韩国人或越南人,感觉受了侮辱,对我说她很不舒服。她以为她日本人多高贵啊,没见她在老美面前笑得才叫个灿烂。两个字:烂贱!”
好像有只过亮的灯泡在眼前晃得难受,虽然露露也不喜欢那个日本女人,可她更不喜欢黄樱子夸张的表情和语气――自己的日本好友,损起来挖心刻骨。还不知道她在人前又怎么说我?女人的友谊,夜空中烟花的碎片,玻璃盒子里华丽的假钻戒指。
黄樱子又说:“露露,你们为什么现在还不买房子呢?”
“快了,等托尼这段时间忙过后。”她只能这样敷衍黄樱子。她疲乏地靠在沙发上,嗅出樱花一股奇异发酸的味道,那味道化作一只毛乎乎的爪子,伸进了她的五脏六肺,在里面一阵乱搅。她奔到卫生间吐得个天翻地覆。
“露露,你是怀孕了吧?”黄樱子的声音像飞娥停在她的耳朵上。
夜深了,托尼像幽灵一样回了家。
“你为什么要关你的手机?你今晚到底去哪儿了?”她怒问。他半天没有反应,只是低头,面上似有斑驳的暗影。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她好不容易静下气来。
“有一件事我也必须告诉你。”他似乎鼓起了勇气。
“我怀孕了。”她先说。
“什么?”他从沙发上立起来,又后退了一步,他难道怕,有什么可怕?“我们不是避孕了的吗?怎么可能……”
“也有意外的时候啊。”她遏住心头一点即燃的火苗子,平心静气地说:“正好我们准备买房子,买了房子,正好可以养孩子。”
“不,绝对不能要这孩子。”他神色骇异,死死盯着她的腹部,腹部下面似乎有个鬼怪正在张牙舞爪。他头一歪,遽然一个哆嗦,身子顿时麻了半截,忽然趔趄向前,半跪在她的面前。口齿不清道:
“我可以给你买最好的房子,但绝对不能要这孩子。我……我都告诉你。”
窗外的月亮像一把晶亮而尖利的弯刀,割破了黛蓝的夜空,那晕黄模糊的伤口,没人看得见。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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