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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9月24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月亮情结
南 乔
 
连日来秋雨潇潇,天地四周,时时雾锁云结、难见天日。昨夜忽逢雨霁月出,晴空新碧,华光皎洁。心中不由大喜,乘月而出,蜘蹰山间,恍乎忽兮,心摇神漾,耳边似乎响起了瞎子阿炳所奏的《二泉映月》。天目既已点开,有关月亮的各种思绪情怀,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来。

在神话中,月亮是最大的天神。她主宰着万物的生与死、繁茂与衰败,是万物的孕育者,又是万物的收割者。她慈穆安详,却又变化无常,给人以希望,也给人以迷惑。她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母亲。中国的神话传说当中,月亮里有座广寒宫,广寒宫里住着一个名叫嫦娥的仙女。而嫦娥,学者何新认为,就是那位造人和补天的女娲——人类共同的先祖。美国的一位女学者在其著作《月亮女神》中,不单考证了月亮在许多民族中都作为母神,更从心理学的征象意义上探幽发微,找出许多月亮在人类文化遗传基因上烙下的情结印记。

暗夜里遥望这样一轮明月,原始先民的心里又是如何的呢?亲切而又敬畏?欢愉而又心秫?古人已经远逝,我们也不能穿越时空的隧道,去亲身体味月亮在远古的人类心中播撒的是什么征象,以及他们内心那复杂而又难于名状的感受,只能从残缺不全的神话片段当中作一些盲人摸象的臆测。随着识智的增广加深,人类逐渐走出黑夜的困惑,对月亮的那种钦敬爱畏的原始情感,也渐渐地淡漠,然而心理的文化积淀性,却把这种复杂的情感滥觞为绚丽灿烂的月亮文化,沉甸甸的人文之花,压低了那棵砍不断的神奇桂树。

《淮南子·天之训》曰:“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月之寒冷至极,乃是可想而知了。那里面的建筑也自然地成为“广寒清虚之宫”,住在广寒宫里的嫦娥,也必定耐冷,所以李商隐《霜月》里说“青女素娥俱耐冷”。然而这里面的寂寞也许比冷还要难受,何况嫦娥是曾经有过夫婿的女子呢?所以李商隐又推测“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由此,诗人们由嫦娥的孤独想到离人的孤独,又由孤独想到相思离别之苦,怀乡念亲之苦。月亮也就成了寄托人类感情的象征物了,其圆缺的变化,如水的玉光,给古今诗人们带来多少思绪飞扬的灵感啊。

随着美国的阿波罗Ⅱ号航天飞机于1977年登上了月球,神话似乎已经废退,可更多难以解释的现象仍然迷惑着现代人。

根据现有资料,月球寿命为43亿年,而地球寿命只有36亿年,更老的月球怎成为更年轻的地球的行星呢?且月球离地球的距离太“怪”,是行星应该没有那么远。更怪的是它到太阳的距离与它到地球的比例为8∶1,跟它的直径和太阳的距离比例一样,恰好能成为月全食和日全食,使它看起来与太阳一样大。还有,月球岩石密度很大,若按实心计其质量所产生的重力应比地球上重力大,事实却相反,只有地球引力的六分之一,月震波于1/3月壳处纵波消失,所以月球很可能是空的。而月自转周期与月绕地球公转周期相等,好象是故意跟地球作对,永远不让其看到它的背面,背面月表跟照地面月表地形完全不同,还有一处大圆面的溶流岩,似补锅之溶铁。还有其他种种难解的疑惑,于是有位前苏联科学家干脆断定其为太空人的宇航船,并建议炸掉它。

这样一来,在某些学者、作家的手中,古老的神话或传说或故事竟成为了人类与月球交往的“资料”,由此演绎出更为奇幻的故事。

其实今天的科幻,不也跟古代的神化一样吗?形虽不同,其实一也。不管是科幻还是神化,它们都因月而产生,都是因为我们头顶上的月亮跟我们人类的关系太密切了。而它那不同于太阳的神秘兮兮的光亮也太容易使人浮想翩翩了。人们对它比太阳还亲,是因为太阳会灼伤人,而月亮不会。或许我们不爱晒太阳,但不会讨厌晒月亮。由月亮能产生出这许多的诗歌或神话传说,亦也理所当然了。

月亮既能让前人生起这许多的联想,我作为他们的子孙,身上继承着他们多愁善感的基因,今天晚上,独对着这轮难得的圆月,联想和感慨也是在所难免的了,自然地,也就想起了自己跟月亮的情源。

记得幼时家乡的月亮特别的亮,也似乎比别的地方所看到的要大许多。家乡是山间的一个小盆地,人烟不是很盛,那时还没有通电,昏黄的油灯,连萤火虫发出的荧光也掩不住。那清冷的月色,便从屋顶的几片明瓦上泻了下来,注落到水缸里,清澈透亮。然而我们并不因此而吝惜地围留住她,因为,外头的月色更明亮呐!待晚饭过后,村人们三三两两地来到晒谷坪上,懒懒散散地,或坐或躺,晒着月亮,相互谈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等无关痛痒的话,晒谷坪旁边的芋荷丛里,不时有蛇儿吞吃青蛙的惨叫。情景很像辛弃疾那首《西江月》,不过还要活泼得多,面对着月亮,大人们常会教我们这些小孩唱些关于月亮的儿歌,讲些关于月亮的故事。如“月光光,照柴廊;柴廊背,种韭菜;韭菜花,结亲家……”“月光姑,月光姐,快快下来喝酒咧……”“月光华华,照到我家……”等等。若是农历八月十五,村中的女人们还会请月神下来“扶乩”呢。用簸箕铺一层面粉,系上一根木棍,让一个小女孩握着,再唱咒语,若月色淡了,说明月神就下来了,这时,小女孩就会不自主地写起字来,那是月神开的话语。

那是一个多么古典的乡村啊!弥漫着唐诗宋词里浓浓的田园气息,也许就是在这田园氛围里浸泡成长的缘故,使我今天这样沉迷于诗歌不能自拔。只是现在,电气化的进程太快了,我们那原本古典的乡村,已经变了许多。不少人都迁到城镇里了。人烟更加稀薄,就是留下来的,也都一头钻进了各自的家里,被电视剧牢牢锁住,不再出来一起玩月了。那曾充满欢笑的晒谷坪,已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积物。只有当年的月亮,还一如既往地在天空行走,只是被孤零零地晾在一边了。

于是我常常回忆起儿时的月亮,那月亮温馨如梦的童年。可是,当我一个人在高楼林立的大街踽踽而行时,却看不到月亮。高楼的阴影割据了天空,仰头只见璀璨的无数华灯,那灯光与地上的车灯浑成一片。在泛滥的茫茫的人造之光中,无论你怎么细致,也找不着那月光沐浴身上的感觉。

如今,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月光都被人造的光亮给取代了。忙碌的人们疲累地躺在家中,早已忘记了还有个月亮。那关于月亮的神话和传统,或有关月亮的文化,也都渐渐地在人们的头脑中淡忘了。在这过分关注现实的时代,似乎只有海子这样的纯情诗人还热爱这月亮,可是,就连海子也死了。“江上与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我们苦苦地追求着物欲的财富,积心处虑,甚至尔虞我诈,弄得身心疲惫,可是身边放着这样巨大的宝藏,也不懂得去挖掘。而这宝藏的拥有,又是多么的简单。“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你只要偷闲一刻,便可拥有。呜呼!“谁共我,醉明月?”

回到斗室,只见月光铺桌,三尺见方,为窗棂分作二十四格,若每格是一部历史,正是二十四史,那人间千古,亦由我任意翻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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