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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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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10月1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谎言后面的房子(小说连载之九) |
| 孟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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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露露半梦半醒蜷曲在床上,那些过去的,现在的,走过的路,月光下的细节,像水一样在她面前流过。她觉得自己一直罩在玻璃瓶子里,欺骗的玻璃瓶子,虚假的透明美丽。如今这瓶子爆裂了,碎片扎在她的头上脸上,她躲不掉,只好看着血慢慢地流出来。满脸满手的血,稠腻而冰冷,却有一种异常的快感, 她嗅到了新鲜刺凉的冷空气。
如果不是这出乎意料的一场祸事,揭开了一系列触目惊心的秘密,她进了阴间也是一个糊涂鬼。可她还能怎样,她手头的绿卡还没有转正(美国法律规定,临时绿卡要结婚两年才能转正)。她的爱,她的婚姻都赔进去了,曾经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女人,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他可是在跟她玩游戏?隐瞒了那么多的钱,骗了她那么久。他以为她想他的钱,她把自己的整颗心,连同打工的“血本”都贡给了他,他还不相信她?既然疑由心生,又何必结婚;既然结了婚,发了誓,又何必心怀不轨,出墙寻艳?
她从床上翻起来:不行,我就是要争一口气!
到底争什么样的气,她捏紧的手指头慢慢松了――为了一口气,什么都不要?光溜溜地来,光溜溜地去,一身的疲惫,青春也折了价。她太累了,合上了眼睛,眼前是重叠变幻的图案,一会儿清晰刺目,一会儿暧昧模糊。托尼父亲房子后院的鳄鱼池塘,鳄鱼爬出来吞了他的狗。杰克的工程,比尔叔叔庄园房子前的大喷泉。安种了半个阳台的香草,湖边的避暑小木屋,也有这样的香草,托尼把香草放进了冰茶,加了糖的冰茶,一点点流入她的喉咙,暧昧的甜味道,她记不清了。父亲的股票,母亲的房子,暗影沉沉下的秘密,见不得光的秘密,被瞒着的,其实也不是她一个人。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耳朵里是黄樱子的声音。今天她都对她说了什么,那些中国人圈子里的传奇和八卦,她讨厌并喜欢着――-谁谁的老妈和媳妇打得头破血流,谁谁的老婆下了第三胎还不是个带把儿的,谁谁没有脸,为了张绿卡,居然跟美国老头儿睡觉。够了!她的眼前浮出无数嘲笑和好奇的脸。女人离了婚,自然有部好戏看,同老美离了婚的女人,里面的情节想必会更精彩。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睛,叽叽喳喳的嘴和声音:
“老美啃过的馒头,谁还会去啃?”
这是黄樱子传给她的原话。跟老美离婚的女人,你以为谁会同情你,更会遭到同胞的鄙视。如果逞一时之气,离开托尼,她除了自己还有什么?维持现状,至少还能赢得人的尊重和羡慕――-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面子吗?在一些人的眼里,面子有时候比里子还重。
她只能朝前直走。过去的苦涩只能留在记忆里――刚到美国的第三天就开始打工,敲骨吸髓的孤独,经济的压力。生病了,她绝望地躺在床上,世界像朵浮云在她的眼前飘。有个学医的访问学者来看她,连着几天,给她喂了药,还陪着她说了一些暖心的话。窗外是清媚的月夜,温馨的灯下,她全身全心都荡漾着感激和柔情,任自己陷在一个暖湿的旋涡里,不要上岸,情到了飘渺处,意识和语言已经朦胧得不太真实――
“真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也不要分开。”
“不要,不要……”他慌得手足无措,他发现她居然还是个处女。
他口齿不清,一个劲地求她放过他。“放过你什么?”她不解,他结结巴巴地前言不搭后语:他的妻子美丽温柔,女儿活泼可爱,他不能抛弃她们。在国内,他是颇有威望的学者教授,是校长的接班人,他不可能娶她,也不可能为了她留在美国。
柔情的面纱一旦撕破,空气中,那份刻意调制出来的温甜气氛,一刹那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她还没听完就火了,什么男人!她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胆小怕事的男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以为他是谁,她犯得着下套设局蒙骗他,她要哭着喊着嫁给他?不自量力的东西,还是滚回国去充当你的假圣贤吧。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亮。托尼说得对,全世界月亮只有一个,无论是中国还是美国,远古还是现在,月亮下的人和故事,古今中外其实都是一样。
许多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颠来倒去,像是一部昏黄不清的老电影,放了一遍又一遍。喜悦一晃而过,沉下来的都是伤心。想想自己生命中遇到过的人,竟然没有一个是真心的。她抬起手来,揩了揩眼角的泪水,却控制不了自己呜咽的声音。
托尼用钥匙开了门,她装作不知道。他低下身子拥吻她,她满脸的泪,湿了他的面。两个人都温暖了。她漆黑舒展的长发,穿过他的手心,像柔软凉滑的水。他说:“每天清晨醒来看见你的黑头发,我心里就充满了安慰。”她没有回应他,他怀抱里的体温和舒适,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弃。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睡了,又像是醒着,混混沌沌,世界半黑半白,朦朦胧胧听见远处的火车轰鸣而来,两三声汽笛,悠长而响亮,渐渐都远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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