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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10月8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谎言后面的房子(小说连载之十)
孟 悟
 
第二天是个暴雨天,两个人同时去医院接受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一切正常。原来是虚惊一场!医生一个劲地安慰她:“放心吧,你一定会有个健康的宝宝。”

经历了这场风波,两个人一起见了心理医生,接受医生的建议,彼此干脆把心都坦露出来,及时展示给对方。一次她问他:“美国的教育是不能撒谎的,你为什么要欺骗我,而且可以瞒得那么久。”"

他坦白地告诉她,小时候,父亲酗酒打人,母亲偷情私奔,都在他幼小的心灵投下暗黑的影子。父母离婚后,他一直跟父亲住在一起。父亲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带他上山打狼,下海捕鱼;发怒的时候,拳头也是不长眼睛打在身上。那个时候的美国,不像现在的美国,父母打骂管教自己的孩子只要不太过份,没有警察来管你。

八岁生日的那天,父亲送了他一把汽枪,子弹是一盒子小钢球。他高兴坏了,手握长枪,一路欢奔,后院的林子就是他射击的天地。橡树的叶子,玫瑰的花苞,菜地里的黄瓜,都是他的假想敌。小托尼无师自通,技术进步神速,紧接着天空的乌鸦,挖地洞的鼹鼠,飞奔而过的野兔和松鼠,无不葬生在他的神枪之下。最让他骄傲的是,他打死过一条金黄的蟒蛇,足足有手臂那么粗,蟒蛇卷成一团,盘在树阴下的凉石小憩,一颗流弹“当”地一下击中了它的尾巴,鲜红的血像水一样流了出来,蟒蛇蹦腾了两三下,死了。

“我当时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以为天下没有我打不死的,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托尼的手心发冷了。他打死了父亲最心爱的猫!他并不是有意的。怎么办?父亲不在家。把猫埋在林子里,假装不知道。他觉得不该这样做,这样不是好孩子。每个孩子都知道华盛顿的故事,华盛顿误砍了父亲心爱的樱桃树,哭着承认了错误,父亲非但没责怪他,而且感动于他的诚实。要向华盛顿那样,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托尼对自己说。

但是他错了,他的父亲不是华盛顿的父亲。父亲听儿子杀了猫,气得两眼出火,猫在他心中也是他的儿子。他暴跳如雷,给了托尼几个巴掌,又一脚把他踢进了池塘――如今的鳄鱼池塘。那时候池塘还没有鳄鱼,因为地球的温度没有现在这么高。

“他是你的父亲吗?他怎么能这样打你!” 露露全身灼痛,好像自己也挨了痛打。她低下身子抱住了托尼的头。托尼笑了笑,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我父亲常说,他的猫狗比儿女乖,儿女淘气常惹他生气,而宠物带给他的都是快乐。”

父亲的心到底还是愧疚,给托尼买了一部儿童单车作为补偿。托尼问爸爸: 你知道华盛顿和他的樱桃树吗? 父亲冷笑道:

“这不过是一篇谎言。你真的相信那个故事?他砍掉那樱桃树可能是真的,他老子的话全是后人瞎编的。因为他当了总统出了名,自有一帮人要挖出点故事来捧他。鬼知道他老子当时说的什么话,说不定是:闭上你的臭嘴,操你的姨妈去吧(SHUT YOUR FUCKING MOUTH, AUNT FUCKER)。”

“你父亲怎么能对你说这样的话,你当时还不到九岁啊。”露露的眼睛都圆了。

“他从不相信报纸和书上的正面宣传,他认为上面写的都是谎言。”托尼叹了一声气,慢慢告诉露露,当年他父亲正是相信了政府的谎言,才去朝鲜打仗,浑身是伤回到家。因目睹战争的残忍,心灵也遭到重创,所以脾气喜怒无常,常常借酒发疯。小时候托尼也恨他,长大后逐渐理解了,特别是在大学期间修了些心理课程,知道战争的悲惨对士兵造成的心理折磨。那些血淋淋的尸体,挂在树枝上的大腿和胳膊,血泊中伤者的呻吟……永远的记忆,永远的煎熬,一生也挥不去的噩梦纠缠。

无可置疑,父亲的行为带给了托尼童年巨大的伤害,也给了他最大的启示:人要避免受伤,千万不能太诚实。以后成长的岁月里,他学会了适当的伪装,巧妙的隐瞒,以一种聪明的方式,反让人感到他更可爱了。为什么他从父亲手里拿到了股票,从母亲的手里拿到了房子;比尔叔叔那么多的侄子和侄女,为什么偏偏最爱他一个?这里面肯定有他的技巧和聪明。但天下的事总是一分为二,聪明玩过了头,他也尝到了苦头。

“你真的一点不恨你父亲?”她问,他还没有回答,她的泪水就涌出来了。他的故事也牵出她伤心的回忆。小时候父母分居两地,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沈阳。上海有她的弟弟和爸爸,她同母亲生活在沈阳。母亲脾气不好,她一直小心翼翼,尽管那时她才四五岁。有一次,她失手打碎了母亲心爱的花瓶,承认了错,却遭到母亲的一顿痛打狂骂,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心酸惨痛,像生了锈的长钉子插在了心头。

“我总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她对托尼说:“毕竟她是我的母亲。后来我们全家在上海团聚了,母亲的脾气也好了许多。我考GRE 的那一年,暑日里,她顶着毒辣辣的太阳去黑市帮我换美元。母亲的性格那么刚强,可是为了我的留美经济担保书,多次登门恳请一位远房的亲戚,送了那么多的礼,陪了那么多的笑脸,我在一旁都心酸了。”

“她是一位好母亲。” 托尼说。

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告诉他,在美国的日子,不知为什么,她常从噩梦中惊醒,破碎的花瓶,母亲的尖叫声,和一张变形扭曲的脸。她止不住的泪水流到他的脸上,到了后来,他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泪。他也告诉她,他也常从噩梦中惊醒,挣扎在池塘里爬不起来,四周全是鳄鱼,长着像猫头一样的鳄鱼。两个人抱在一起不知道哽咽了多久,一样的伤心和痛,彼此的灵魂从来没有这么贴近过。自那以后,她以为他们是天底下最知己的一对。

露露怀孕期间反应很大, 托尼劝她辞了职。呆在家里,她吃不下任何东西,常常吐得昏天黑地。托尼说,我们去餐馆点龙虾和鲍鱼吧,或许你还能吃一些。她苦笑道:没有用,我现在能吃的就只有家乡的臭豆腐,还有就是用苦瓜炒的鸡杂碎。大多数美国人是不吃动物的血、心、肝、肺、肠、肚,再一听那臭豆腐和苦瓜,托尼差点儿没吐出肠胃里的早饭来。知道露露不是故意在恶心他,他强装笑容道:既然你这么喜欢,那我们就去买吧。

没多久,他们买了房子。再过了些日子,她发现托尼对她言听计从,完全是带着一份内疚,到了后来,就像在演戏,而且演得很勉强,笑也很勉强。有一天深夜,托尼不在身边。二楼书房的灯亮着,她知道他在上网,网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这般留连忘返,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她蹑手蹑脚下了楼,书房的门大大敞开着,她看见他赤身裸体,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金发女郎手淫。她定了定神,那金发女郎不就是那个女人吗?

他全神贯注在自己的世界,没有发现妻子悄无声息地到来和离去。直到听见一声尖锐的惊叫。他轰然跑出去。妻子从楼梯摔了下去,倒在客厅的地上。

孩子没有了。这到底是谁的错?

出了医院,她一句责怪他的话都没有。她静静靠在他的肩头,任他温柔地抚摸自己,管它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还有多少是想象,然后听见他低沉地说:“我要给你一件礼物。”

礼物是乡下别墅的房产文件,房子所属者(TITLE )那一栏,只有露露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说把我名字加在你的后面吗? 怎么会只有我一个。”

“不然怎么叫礼物。”他的笑容和声音都很苍白。

几乎每个周末,他都陪她去乡下别墅小住。她现在不同了,她现在是房子的主人,她有了随心所欲的权力。她订了一套中式的竹制家具;请人重新粉刷房子,把原来的青灰换成了米黄和天蓝。在房子的后院,她让工人用彩色的地砖铺了一条小径,一直通向林荫深处――虽然托尼认为这种做法很蠢,如果以后卖房,这条小路根本增不了什么值。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妻子告诉他,她中文名字中的“露”音同“路”,她就是要修一条自己的路。

一个黄昏,托尼在厨房准备晚餐,其中有一道菜是苦瓜炒杂碎――他的拿手好菜。今晚有露露重要的客人。透过厨房的窗玻璃格子,他看见妻子挽起黄樱子的手,漫步在彩砖铺成的森林小路,她脸上的笑容灿烂而满足。

夜深人静时,露露常听见一个声音对她说:“"你失掉了孩子,却得到了房子。”另一个声音又说:“你得到了房子,却失掉了孩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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