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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10月8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走在良心和真話的邊緣
--讀曉風《雖九死其猶未悔──我的父親胡風》
瞎子
 
胡風案,距離現在這一代年輕人已經很遙遠了,就連已過而立之年的我,對於當年這樁轟動全國的“反革命集團”案也只是知道一個名字而已。許多年以來,我一直以為那不過是文革的冤假錯案之一,卻從來沒想到禍根源於三十年代的左聯時期。  

讀完曉風的這本關於她父親的傳記,我沒什麼追本溯源的感慨,更沒有邪不勝正的欣慰,心中所有的,竟然是震驚二字。

震驚來源於難以置信。且不說三十年代左聯內部的傾軋鬥爭――現今教科書裏,那段日子被描繪成進步人士在黑暗之中艱苦卓絕同心協力地鬥爭,似乎大家都是志同道合肝膽相照,哪裏想得到在文藝上的一點不同見解就會被批判成那個樣子?更不要說文革的舊帳重提,窮追猛打,致使無數人蒙受飛來橫禍,書生們的良心誠實真話善意都被政治風雲人物們玩弄於股掌之間。想想那種窒息壓抑的氣氛,一點不同的思想甚至都不能以同立場的不同說法出現,否則便是本質上的十惡不赦。我想敵我之間的鴻溝可以讓魯迅先生用筆做匕首做投槍,而同志之間的怨隙卻只能讓他沉默並且嘆息。

一本書通讀下來,我真的不能相信胡風只是有一點文藝創作上的自我想法,便早在三十年代就被革命者視為異端,四十年內不能翻身,而當年的始作俑者在強大政治壓力下竟然忘恩負義,賣友求榮,林林總總的人性劣根,便在這些被視為掌握智慧的知識分子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憑良心說話的代價是慘重的。詩人阿壠慘死,林希翎的“右派帽子”至今沒有摘除,如今她身在法國,是唯一一個活着的“右派分子”了。而只因為在胡風的雜誌上發過文章,或者排演過他的話劇就無端被判成胡風反革命集團分子身陷牢籠的人,更是不計其數。如今,這些人都陸續得到平反,但他們仍然被視為異端。想當年被魯迅批判的胡適、林語堂等人,現在都搖身一變,成為時尚,而當年同樣追隨魯迅的進步文人,卻被自己的同志迫害,到如今仍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按照黃仁宇的大歷史觀,這些在時間的長河中或沉或浮的人,不過是一個冥冥自然規律主宰下的無數棋子罷了。連毛澤東、蔣介石這樣的英雄人物都只是在無意識地接受命運的安排,何況這些如恆河之沙的普通人。誠然,在國共兩黨的對抗中,一個旗幟鮮明的主張信仰是革命成功所必須的,但這樣的非黑即白也是一把雙刃劍,在成就了歷史發展的同時,也傷害了無數獨立思考的人們。當一個人的意志成為某個群體的主宰,個人的多樣化被抹殺的時候,這個群體所具有的力量既是強大的,也是讓人恐懼的,因為它消滅的是一個人成為人的本質因素:豐富多彩的獨特個性。

從某種意義上說,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是繼續摧毀中國五千多年以來歷史中形成的封建社會結構和經濟結構,從而為以商品化和私有產權為標幟的資本主義發展掃清道路。我們固然可以用一個居高臨下的態度來面對這些過去的歷史,那只是僅僅因為我們沒有身處其間,我們的冷漠情有可原――因為發展本身就是無情的。但當我們聚焦到某一個歷經困厄,甚至被折磨得精神失常、幻聽幻視的人身上時,如何可以這樣輕飄飄地想,這樣輕飄飄地說?

追求浪漫和激情是人類的天性,因為它們會給人們帶來一個美好的感覺,仿佛我們的前面正是天堂。但當浪漫和激情凌駕於規律和理性之上時,它們會變得分外猙獰和狠毒。人們恰恰是因為堅信自己激情的正確,從而在消滅和折磨對手時毫不憐惜,因為狂熱從來不與公平以及寬容共存――事實上,當遇羅克意識到這點時,他已經看見了自己的死刑,而他記在日記裏的那段話,不過是一個預言而已。 

人類的歷史早已證明,不管其標榜的旗幟多麼崇高,只要“唯一正確”這個原則主宰人類,社會就是黑暗和荒謬的。前有中世紀的野蠻,後有“文化大革命”的殘忍。當不同的聲音被消滅,甚至不同的思想(哪怕這個思想和主流保持着基本的一致,僅僅在延伸領域有一點小小的不同!)都不能產生時,我們無法說這個社會是健康的。當胡風精心措詞三十萬言書,煞費苦心地既要說出自己的良心和真話,又不至於把自己放在主流對立面時,我猜想他的內心中不會沒有悲哀。

一個沒有寬容的社會是病態甚至是變態的。只有一個反對者和批評者都能自由表達自己而不害怕的社會或者國度,才是健全的社會或國度,因為寬容和平等是文明真正的本質,它體現出來的,不是頌歌、自豪或者狂熱的擁戴,而恰恰是置疑、思考和沒有禁錮的真實表達。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雖九死其猶未悔》,我不知道曉風暗示的是她倔強的父親是對什麼不後悔,但我不得不承認,當我看見書中多次提到胡風和因為他被牽連進冤獄的許多共產黨人在面對自己同志加於自己的折磨和殘忍時依然表達對信仰的堅定時,我心裏暗暗覺得這是一種諷刺。我完全理解和欣賞他們的真誠和堅定,但不得不懷疑若他們擁有了對社會的裁判權,他們又會如何對待和他們聲音不同的人――當年在左聯,在新中國批判打倒胡風的周揚在文革中也被打倒批鬥,這算是對我懷疑的一個絕好注腳。在我看來,一個習慣用打倒和批判來發出自己聲音的人,無論是在朝還是在野,必然要遭到同樣的待遇。在臺上號召的,比如周揚,在臺下吶喊的,比如柴玲。

幸好,仍然有一種品質能夠打消我這樣的懷疑,那正是胡風在險惡環境中為路翎鳴不平的《三十萬言書》,是阿壠在獄中的堅持為胡風辯護,是林希翎直言不諱地說出胡風案的不合法。若說“雖九死其犹未悔”,我寧可相信,相對信仰,更多的是這種對良心和真實的不後悔。

注: 《雖九死其猶未悔──我的父親胡風》,曉風著,溪流出版社(www.fellowspress.com)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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