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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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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10月15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同床异梦 |
| 刘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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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英四十岁,两年前,全家四口人从大陆某城市移居香港。到了这陌生世界,她凭着能说会道的嘴,托人帮忙,进了五金厂打工。放工回家,他们挤在三百尺的租房里,对厂里发生的事,评头论足,谈笑风生,日子过得挺愉快。
一心想赚大钱的潘英,常对儿子说:“仔仔,看准机会去做生意,炒地产,打工不能出人头地。”两个儿子笑笑。老公刘振反对说:“咱刚来,就想一口吃个胖子,尽做梦!”潘英极度不满,说:“老保守,跟你一辈子受穷,香港是冒险家的乐园,捆着孩子手脚,跟你一样窝囊!”她思忖一下,“我不干五金工了,同朋友到大公司推销床褥,推出一张拿千元回佣,月收入少说一两万,不比打工强?”刘振笑眯眯讽刺:“仔仔,九十年代香港的女强人,就是你妈。”儿子又是笑。潘英皮笑肉不笑:“老保守,走着瞧,看谁挣大钱。”她两眼炯炯注视着眯眼吸烟的老公,见他没驳嘴,转身往脸上搽护肤霜。
翌日晨,潘英迎着初夏朝阳,穿过弥敦道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马路,到公司签了工作合约。从整天嗅铁锈味的工厂,到进门香气扑鼻的大公司,她兴奋异常,从此就开始了她的追踪推销。她找到一人就介绍说:“睡久这床,能舒筋活血,防癌治病。”甚至说:“睡久这床长命百岁,做梦都会笑出声呢。”把人逗得哈哈大笑,生意就成功了。干了一年多,她认识了许多社会名流,收入可观,人有了钱,衣着变,精神变,思想也大变。
刘振见她很久没往两人帐户存钱,饭后敲边鼓说:“人越有钱,越自私。” 潘英知道是针对自己,冷笑一声,顺水推舟说:“自私就自私,以后各人钱归各人,免得纠缠不清。”刘振克制着情绪:“我没说错,这家容不下你了。”他打量她:“瞧你变成什么样,腿上带项链,脚趾还搽红,以为自己十八岁?”她火了:“什么你都看不惯,土老冒,穷鬼,过不来就分手!”他气炸了,“分就分,发达婆!为了钱,你在外同男人鬼混!”她铁青着脸,眼圆睁欲反驳,却又忍住了。
第二天清晨七点多,高楼栉比的弥敦道,生气勃勃,繁荣美丽。穿着入时的潘英,抹得油光粉面,香水扑鼻地走进伦敦酒楼,坐在一位体魄魁梧、两鬓霜白,约七十高龄,面带微笑的男人对面。他俩一见如故,谈笑风生。这是她约来饮茶,以便推销床褥的李浩。谈话中,李浩告诉她,自己靠中环、弥敦道等七间店铺收租生活。潘英羡慕地说:“哇,月租十多万吧?”他笑而不答。提到太太,李浩滚动着泪花:“她过身了。”她同情地递过纸巾:“你没儿女?”“有,童孙大群,要钱不给,都远离我。”说着,他低下头,内心感到凄凉。她怜悯地摇头:“李生是亿万富翁吧?”他笑笑默认了。
李浩的钱确实多,叠在一起,能给他搭个金屋了,但钱没带给他快乐。老伴去世后,孤独、寂寞经常缠绕他。
对着亿万家财的“财神爷”,潘英想,不如同老保守、穷鬼离了婚,嫁给他,后半辈子生活,便用不着犯愁了。为钓这条大鱼,她花了不少心思。两人从酒楼分手后,她亲自乘车把床褥搬来,还配条花床单。李浩见了,乐得合不拢嘴,问:“床单是公司送的吗?”“不,我送的,你这么大年纪,免得自己上街买。”李浩乐呵呵:“谢谢。”即时付了钱,又递上一千:“给你饮茶。”“我不收客户小费。”“别客气,收下了。”见他诚恳,她笑盈盈地把钱收进钱包。现在她最大的愿望是同他先友后婚。潘英想,七十多岁的人,能活几天,他去见上帝,那些家产、存款,不都由自己支配?岂不抱了个大金砖?想到此,她噗哧笑了。
为献殷勤,潘英找各种借口接近李浩。摸清了他的脾气,爱吃什么,喜欢到哪里玩。老人家清晨必到之处,是窝打老道京士柏休憩花园山上。潘英每天陪他上山散步、谈心,时间长了,无话不说。这天,两人在长椅上休息,潘英把闷在心里的话说了:“李生,你是顶呱呱的富翁,何不再续个太太,共享天伦之乐?”他早感觉到她对自己有意,把热乎乎的大手放在她的大腿上,说:“我中意你做老婆,安不安?”潘英的脸通红,抓起他的手,贴在嘭嘭跳的心口上,默认了。李浩要她在节前过门,她也甜甜笑着点点头。
有了李浩,潘英把同刘振患难中度过的苦日子忘了。她提出分手,刘振马上和她签了离婚书。唯一使她牵挂的是两个儿子,她含泪向儿子诉说离婚苦衷时,小儿子铁青着脸说:“这个世界没母子之情,你爱的是钱!”拉着哥哥,嘭地关上门走了。
儿子的话,使做母亲的心碎了,她痛苦地趴在门上哭了一阵,心一横,收拾东西离开了穷家,去找寻黄金世界去了。
晚上,身穿红装的潘英,在酒楼同李浩的儿女见了面,聚了餐,算了却了她的心愿。沉浸在幸福中的潘英过了三天才想起问:“老公,几时去婚姻注册处登记?”李浩一楞,“登记?同居满好,你想什么?”她有点急,“不,不登记不合法,以后我怎么也得……”李浩接过话茬,“怕得不到财产对吧?”又温情地:“老婆,你住的是豪宅,出门有汽车。”她固执地:“要去登记,做合法夫妻。”李浩认真地:“原来你是爱我的财?”她直言不讳,“人没钱能生存么?”潘英一筹莫展,“为了你,儿子都不认我了,后半生我靠什么?”一股酸痛涌上心头,委屈地哭了。李浩沉下脸,“你后悔了,当初怎不想清楚?她冷眼盯着他,“你单为自己想,同居伺候你,我的人工呢?”“人工?” 李浩瞪大眼,“包你吃住,不要提钱,提钱伤感情。”“感情算个屁!”潘英气冲冲地拉下送李浩的床单,拿上衣服走了。李浩心慌意乱,楞了一下才去追她。跑到旺角地铁口,拦住她,亲切地说:“英,一日夫妻百日恩,开开玩笑,何必当真,我爱你。”她打起精神,“爱有代价,我要三房一厅的楼。”他为难了,“你开这么大口。”她推开他欲走,李浩颇不自愿,“好,我应承你。”霎时,潘英喜笑颜开:“老公,一言为定!”像成交了一笔生意,潘英兴奋地跳起来。
第二天,李浩被迫在太子道给她买了三房一厅的单元。潘英像中了六合彩般,她想:“同居就同居,讨了这个‘金龟婿’没错。”
李浩说了:“老婆,这回不骂我吝啬了吧?三百万的楼啊,是我同前妻大半生的辛苦钱,去办手续先写咱俩的名,让大儿子供楼,你伺候我八年,去掉我的名,楼归你。”“不行,绕来绕去,楼还是你李家的。”她稍加思忖说:“这样,你再写个八年交楼的保证书。”“好……”李浩挥笔写了。两人去律师楼办完了手续,就将房出租了,月租万五,大儿子收租,潘英虽然不高兴,想到八年后楼归自己,也就忍了。
从此,潘英既是李浩同床异梦的太太,也是出外旅游的保镖,和冲凉、按摩、修指甲,样样照顾的保姆。李浩高兴就说:“你真是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好太太。”无论怎样甜言蜜语,潘英想,熬过八年拿到楼,就同老狐狸拜拜。私下她也找过几个老头,都因经济差,一见面就分手了。
李浩在生活上很节俭,他告诉潘英,买东西捡便宜的,煤气炉开小火,他住的豪宅,冷气机都没装,热极了用八角扇。两人生活费一天五十元。这天,潘英买回条鱼说:“你最喜欢吃的桂花鱼,三十八元。” 李浩双目圆睁,“这么贵?”楞了一下又说:“也好,今天吃一半,留半条明天。”她气了,“这么小一条,还留下一半?我吃什么?” 李浩笑眯眯,“我前妻都净让我吃,她吃盘底鱼汤,其实汤比肉有营养。”她更气了,“有钱不用,留着带进棺材,难怪儿孙对你这么冷淡,真是个铁公鸡!” 李浩只咧嘴笑。
一心追求金钱享受的潘英,面对这个吝啬鬼,感到很失望,她最大的疑虑是八年后楼能否到手?两人就这样争争吵吵生活了七年十一个月零五天,李浩终因高血压病不治,去见上帝了。
儿女们闻讯赶到医院,只有大儿子敷衍地哭了几声爸爸。潘英虽掉不出泪,也装着喊了两声。待她睁开眼睛,屋内只有给李浩穿寿衣的工人,儿女们都不辞而去。她醒悟过来赶回家,进门就见儿女们翻箱倒柜抢存折。
“慢着,慢着,”大儿子找到父亲的遗嘱,他留下两亿八千万。哪个儿女多少,写得一清二楚。纸条上也有潘英五千元。“才五千?”她急了,“大公子,我的楼?” 大公子皱皱眉:“父亲同你签八年合约,没到八年,合约作废!”她苦苦哀求,“大公子,只差二十五天,大公子……”大公子脸通红:“别废话,差一天楼也是李家的!”话像尖刀刺痛了她的心,她失望了,头昏目眩地扑倒在沙发上,死去活来地哭骂:“李浩啊,你一家都是骗子,下世不得变人,你害死我呀……”她的喉咙喊哑了,眼泪流干了。她睁开眼,空荡荡的大屋,使她内心感到阵阵凄凉。
安葬了李浩的第二天,两个儿子来通知她搬家,她几天没进食,思想也麻木了,冷眼瞅着铁石心肠的儿子:“我去告你!”不知法官对她说些什么,当她又回到这冷酷的家时,双腿不支地倒在楼梯口,不醒人事了。
这天,北风呼啸,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处存身的潘英,迎着刺骨的寒风,披头散发,面容似人似鬼。赤脚,拖着麻木的身躯,蹒跚地走在弥敦道的大街上。
这个出卖躯体和灵魂,被人欺辱蹂躏的悲惨女人,是在怀念过去大荣华,或是悔恨自己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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