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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10月29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小生赵子玄(小说连载之二)
魏然森
 
在沂水城里卖了五六年豆腐的赵子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知道这座老城内有一个楚楚动人的小女子将来会做他的老婆,更不知道这个叫刘兰芝的女子从六岁开始跟她父亲学戏,十岁就登台演戏了。直到他十六岁这年夏天,他才见到她,这一见就让他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也从此为爱情而不惜一切了。

这是一个晴朗明丽的夏日清晨,赵子玄扛着豆腐板子正在沂水城的府前街上生动地吆喝着,一个小女子就在街西的明轩戏院门口喊他:“卖豆腐的,你过来,俺买豆腐。”声音清脆犹如和风细雨。赵子玄一溜小跑奔过去,只见那女子长了一张圆圆的脸、一双水汪汪的眼、一个不大不小的鼻子、两片红而薄的唇。这一切本来并不特别,但是她的面皮细嫩红润,神情温和中透着些孤傲,就使这一切的搭配都生动了起来、都灵活了起来。赵子玄给她端上豆腐,伸手去接钱的时候大起胆子碰了一下她那嫩得让人心疼的小手,感觉麻酥酥的,心就立刻跳得如同揣了八只兔子。而那女子似乎什么感觉也没有,还是那么温和中透着些孤傲的样子端起豆腐走了。

赵子玄呆呆地看着那女子风一样飘进了明轩戏院,就问赶来买豆腐的一个老头儿:“刚才进了戏院子的那个姑娘是谁家的?”老头儿说:“她是明轩戏院老板刘明轩的独生闺女刘兰芝呀,全城有名的小美人儿呀,怎么?你小子看上人家了?那你可是白想哟。别看人家是戏子,保不定将来嫁个当官的做太太呢,你呀,就好好卖你的豆腐吧!高枝就不要攀啦!”赵子玄自卑地低下了头,但却固执地想,我就非娶这个小戏子当媳妇不行!

这天晚上,赵子玄偷了他婶子一吊钱,磨也没推就跑进了明轩戏院。今天的主打戏是《红娘》,刘兰芝在里面演青衣。化了装的她更加生动迷人了,她在台上一招一式演得异常投入,唱到“看小姐作出来许多破绽,对红娘偏用着巧语花言”一节,那表情那动作彻底迷醉了赵子玄,他浑身一阵发热,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已经鸡叫头遍了赵子玄才回家,早把豆腐做出来的他婶子一见他二话没说先给了他一火棍,接着用她那从没裹过的大脚板子一下子将他踢倒,拔下头上的簪子就骑在他的身上没头没脸地扎了起来。向来忍气吞声的赵子玄突然怒了,他猛一起身,将他婶子掀了个四脚朝天,接着又搬起压豆腐的一块大石头,猛地往豆腐锅里一扔,撒腿就跑了。

赵子玄跑进城里,在明轩戏院大门外睡了半夜,天一亮他冲进戏院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刘明轩面前,非跟刘明轩学戏不可。正练功的男女戏子们都笑着围了过来,其中也有那个刘兰芝。他们看不起他,觉得一个卖豆腐的想唱戏是件很可笑的事。但是他却固执地跪在那里,恳求着刘明轩收他为徒。刘明轩没有看不起他,但是刘明轩却像看牲口那样在他身上到处捏了捏,又端起他的下巴看了看,这才说:“你想让我收你为徒也不难,我先教你唱上一个段子,你要是记得准唱得好,那我就收你为徒。你要是记不准唱不好,那你就回去再卖你的豆腐去。”于是就教赵子玄唱了一段《借东风》:

    天堑上风云会虎跃龙骧,
    设坛台祭东风相助周郎。
    曹孟德占天时兵多将广,
    领人马下江南兵扎在长江。
    孙仲谋无决策难以抵挡,
    东吴的臣武将要战文官要降。
    鲁子敬到江夏虚实探望,
    搬请我诸葛亮过长江,同心破曹,共作商量。
    ……

赵子玄用心看着刘明轩唱,然后他接着唱。虽然有点紧张,但是一招一式一腔一调分毫不差,且唱得比刘明轩更多了几分不好言说的魅力。刘明轩就吃惊了这孩子的灵性和天赋,当即上前抱住他,高兴地说:“好!你这个徒弟我收定了!”赵子玄扭头去看刘兰芝,刘兰芝还和那群戏子们在笑,不过这一会儿的笑里已经不再有轻视,而是满含了对赵子玄的赞佩。

赵子玄跟刘明轩仅仅了学了二三年的戏,就成了刘家戏班里缺之不可的台柱子。他最善长的是小生,但是须生、老生他也能拿得起来放的下。与他同台配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深深爱着的刘兰芝。

赵子玄进了戏班一换掉那身卖豆腐时穿的破衣裳,就显出了超乎寻常的英俊。当他头一次穿上师傅为他买的衣服出现在排练场上的时候,刘兰芝抬眼一看就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接着脸一红,头就低下了。刘兰芝就这样爱上了赵子玄。同时爱上赵子玄的还有刘兰芝的师妹小玉兰。

刘兰芝每天都跟赵子玄一起排练,赵子玄心里有团火,但却畏惧着师傅的威严不敢有半点造次。刘兰芝倒是眉里眼里都是情,越是戏里表示男女亲近的动作,她越是说赵子玄做得不好,让他一遍遍地跟她做。赵子玄被逗引地几乎不能把持自己,然而只要师傅轻咳一声,他的心就一紧,怀里那盆火也就不浇自灭了。白天没胆子,晚上就在床上烙烧饼,脑子里想一些与刘兰芝翻云覆雨的事,受不了了就起床上茅房。其实刘兰芝也睡不着,但是刘兰芝却没胆子半夜里去找赵子玄,因为每天晚上都有一个老头儿守夜,那老头儿瞪大一双老眼瞅着,谁起来上了一趟茅房,他也要向刘明轩汇报。

但是机会总还是有的。这一天,唱罢了戏的刘明轩让人请去喝酒了,又因为是端午节,戏子们也都放了半天假一个个蹦着跳着上了街,惟有赵子玄和刘兰芝留在了家里。两个人早就等待这个机会了,也正是因为早就等待这个机会了,院子里一静他们就紧张了,不知该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为好。刘兰芝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洗一件衣服,赵子玄就心神不定地在院子里乱走。有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你笑我也笑,心就跳得几乎要蹦出来。后来,还是赵子玄急中生智,他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走进屋去,突然喊:“快来看呀,怎么老鼠咬住了猫啊。”刘兰芝明知是谎,却也表现地极为惊奇,就跑进去说:“是吗,我看看。”结果一进屋就被赵子玄一下子抱住了。赵子玄是头一次抱女人,那一份激情自是不用说。他像老鼠让猫咬住了一般“芝、芝、芝”地叫着,忙忙乱乱地亲了起来。刘兰芝浑身发抖声音直颤,说着“别、别、别”,却又不由自主地响应着。但是两个人要做最想做的事时,赵子玄忽然听到了师傅的脚步声,就吓得兔子一样跑出了屋子,等定下神来明白师傅并没回来时,浑身已经凉透了。

也就是这天晚上,二人同台演出《武家坡》。台下做不成事,上台感情就激烈。演到寒窑相会一节,赵子玄唱:“好一个贞节王宝钏,果然为我受熬煎......”本来,这时的王宝钏是不该流泪的,刘兰芝却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了。再演下去,两个人已不是在演戏,而是借戏传情互诉衷肠了。演至夫妻终于相认一节,刘兰芝叫一声“官人”就忘情地扑进了赵子玄的怀里,二人一边哭一边唱,已经完全忘记了是在演戏。

台上假戏真做,台下就觉得演得好演得妙,于是掌声不断。演完之后,赵子玄和刘兰芝从掌声中醒过神来,怀揣小兔连谢了八次幕,掌声还是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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