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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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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登于2004年11月19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小生赵子玄(小说连载之五) |
| 魏然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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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赵子玄的戏班子与沂蒙国剧社公私合营,成立了由一百多人组成的“沂水京剧团”,赵子玄担任了团长。共产党给了艺人们比过去高百倍的社会地位,赵子玄的戏就越唱越火,在整个鲁南与李香兰并称两大名角。多少年里,八百里沂蒙都流行着这样一段顺口溜:“看戏不看赵子玄,不如在家闲着玩。看戏不看李香兰,白白花那两毛钱。”
但是刘兰芝的病却一年比一年重了。从前她只是犯病了打人骂人,现在则变得不知了羞耻,常常脱光了衣裳满大街上奔跑,细细地向路人讲述着她让土匪头子祸害的经过,比划着土匪头子的那东西多么粗多么长,把她折腾的怎样死去又活来。讲着讲着还要用手在自己的下边做出些下流的动作来,把围观的人都羞得四散奔逃。
刘兰芝每次犯病都是赵子玄把她找回去。每次找到刘兰芝的时候,赵子玄总能看到她在说着最伤他自尊做着最让他羞耻的动作。但是赵子玄从没有恼过怒过。他只有泪流满面地上前抱住刘兰芝,给她穿上衣裳默默地把她领回家。然后给她洗脚洗脸,给她喂水喂饭。看到的人无不唏嘘,说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赵子玄了。
正道是一天天长大了,但是正道却不走正道。这孩子在赵子玄的婶子那儿待了十多年,尽管那个霸道的女人没少用棍子教训他,但他还没有丢掉骨子里的那种土匪的禀性,小小年纪就会偷东摸西,甚至在大街上就敢明目张胆地把人家晾在绳子上的裤衩拿走。赵子玄的婶子死后,赵子玄没办法,只好把正道领回家来,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上学,别做坏事,免得惹他娘生气。正道也点头应着,但却什么事不好他干什么。常常就有人找到剧团,指责赵子玄教子无方,白当了艺术家。赵子玄培不尽的礼也搭不尽的钱,心就一天天地寒透了。
多少人同情赵子玄,劝他与刘兰芝离了婚把那个土匪羔子赶出去,再娶个好女人过几天真正人过的日子。赵子玄就苦笑笑,说:“那样我还算个人吗?”
恰在这个时候,当年那个代替刘兰芝嫁了县长公子的小玉兰竟然来了。县长的公子曾带小玉兰去了济南,日本鬼子占领济南后,他到国民党的军队里先当营长后当团长,就又带着小玉兰南北奔波,后来因为小玉兰总不能生养,就娶了个小老婆跟在身边,而把小玉兰放在了南京。淮海战役时,县长的那位公子被解放军的一颗炮弹炸成了肉块块,那个小老婆很快又给另一个国民党军官当了小老婆,而小玉兰领了抚恤金后,辗转回了老家莒南,与老母亲生活在了一起。老家已经是共产党的天下,却没人知道她男人曾是国民党的军官,她也就谎说男人在南方做生意叫国民党兵打死了。她听说了刘兰芝疯了的事,也知道了赵子玄是怎样对待兰芝的,就万分感慨世上怎么就有了赵子玄这么好的男人。原本就对赵子玄很有感情,现在就更强烈了。于是多少上门提亲的人都被她挡在了门外,嘴上说的是这一辈子不再嫁男人,心里却是想着子玄。但是什么时候她才能得到子玄呢,等不下去后,她就找到沂水来了。
赵子玄一见小玉兰心里竟涌上了万般委屈,一时无话可说,眼圈就红了。小玉兰说:“你比以前瘦了。”赵子玄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哗哗地流开了。小玉兰也流泪不止,但她心里很高兴,因为赵子玄见了她能流泪,说明是把她当亲人一样看,也说明心里是一直装着她的。
赵子玄先安排小玉兰到招待所住下,然后到街上买了几样菜一壶酒拿到了小玉兰的房间。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互诉这么多年来彼此的经历,各人都有一肚子的苦水,从来没有个诉说的对象,如今总可以一吐为快了。于是说一阵哭一阵,哭一阵说一阵。最后小玉兰走到赵子玄的身后一下子把他抱住了,她哭着说:“子玄,你太苦了,你比我个寡妇还苦得多呀。就让我留下来吧,既然你舍不下兰芝也丢不下那个孩子,那我就不求什么名份,只求留在你身边,帮你照顾兰芝、教育那个孩子;只求你能安安心心地唱戏;只求在你需要温暖的时候,我能给你一点女人的关怀和体帖。”赵子玄泪如雨下,好半天他没说一句话,后来他转身轻轻地推开小玉兰,深深地给小玉兰鞠了一躬,他说:“玉兰,我谢谢你了,一切的不幸都是上天赐给我的,就让我一个人去承受吧。”
小玉兰无奈,小玉兰哭着离开了沂水。
文化大革命中,赵子玄被打成了牛鬼蛇神。斗争他的,竟是那个他养育成人的儿子正道。
正道是造反派头子,他已经不叫赵正道,而改叫刘红军了。他开始造反后抓起来的第一个斗争对象就是赵子玄。那时候赵子玄刚演完了李玉和正在后台卸装,刘红军第一个冲进去把赵子玄打翻在地,然后在他脖子上挂上一个写着“牛鬼蛇神赵子玄”的大牌子,让他与十几位老干部一起游街示众。这个土匪头子的种满身上冒着比那个土匪头子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匪气,他一手举着“语录本”,一手提着红绸子缠把儿的大片刀,一马当先不停地高呼着革命口号,时不时地还踢赵子玄一脚。游完了街开斗争会,刘红军揭发赵子玄与女演员睡觉,揭发他曾与国民党的县长来往密切称兄道弟。赵子玄满肚子的肠子都悔青了,他在心里暗暗大叫着:“兰芝啊,当初我怎么就没听你的把这个畜牲扔到大街上呢!”刘红军从赵子玄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些什么,就厉喊着让赵子玄跪下。赵子玄愤恨难当,呸地一口痰就吐到了刘红军的脸上,大骂道:“我操你八辈子土匪祖宗吧,全沂水县的人我跪谁也不会跪你个土匪羔子!”土匪羔子刘红军怒不可遏,他在赵子玄的心口上狠狠地捣了一拳,又在赵子玄的后心上重重地磕了一肘,赵子玄只觉得五脏俱裂眼前金星乱窜,他大叫一声倒下去,一口鲜血就噗的喷在地上了。
赵子玄昏死过去了。
刘红军踢了赵子玄一脚,骂道:老王八你装什么死!弯腰试试赵子玄真的没了气息,就以为人是真死了,于是结束这天的斗争会,把其他体若筛糠的老干部们带走,把赵子玄就那么扔在斗争台上了。天上是悬着毒日头的,赵子玄喷在地上的血很快晒成了黑的,并招来了一群绿头绿脑的苍蝇嗡嗡地围着赵子玄转。
把赵子玄弄回家的是刘兰芝。
这些日子刘兰芝的精神状态很好,刘红军去抓赵子玄的时候,她去了刘伶埠。城里越来越喧嚣,她感觉无法忍受,就与赵子玄商量着回刘伶埠去住,这一天她是回去看看房子,准备找人整修整修,近段时间就往回搬的,没想到她一走赵子玄就出了事。
看到昏死的赵子玄时,刘兰芝没有哭也没有喊,她的表情木木的,背起赵子玄就像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捡了一麻袋废品,有些吃力,但没有感情上的特别表现。她一直把赵子玄背到了刘伶埠,这时候赵子玄苏醒了,赵子玄说:“这么远你是怎么把我背回来的?”刘兰芝没有回答丈夫,却忽然给了赵子玄一把掌,歇嘶底里地喊着:“你活该呀你!谁让你当初不听我的话没把那个土匪羔子弄死呢!”接着就呜呜地哭起来了。
赵子玄在刘伶埠养了十几天,感觉渐渐好了。这时候城里却又传来消息,说刘红军知道了赵子玄没有死,决定再把他揪出去进行批斗,而且要处决他。刘兰芝知道消息的当天就犯病了,她摔碎了给赵子玄煎药的沙壶,脱光身上的衣服就叫着骂着跑出去了。她奔进城里找儿子,儿子正在沂水县革命委员会大门口对几个造反派指手划脚,她大叫一声:“你个土匪羔子我跟你拼了!”刘红军一回身的工夫,她一头就撞过去了。这一头撞地太猛太狠,土匪羔子刘红军扑通往后一倒,头就碰在了大门口的石柱子上,没多久就断了气。
一群人去抢救刘红军的时候,刘兰芝哈哈大笑着跑走了。几个造反派在后面追也没追上她,后来连她的踪影也不见了。
赵子玄拖着虚弱的身体到处寻找刘兰芝,整整找了一个多月也没有找到。后来,有人在刘伶洞外面的草丛里拾到了一只刘兰芝的鞋子,赵子玄就断定刘兰芝是进了刘伶洞,于是打起火把到洞内去找,村里人也帮他进去找。但是深入到洞内五十米处,洞就细起来了,细得只有狗才有可能钻进去。赵子玄这时候瘦得不比一条狗粗了,就要钻进去找。众人就拉住他,说你不能进去,这是个无底洞,头几年有两个孩子钻进去玩儿再也没有出来,你进去不是找死吗?再说兰芝就算在里边这一个多月也早饿死了,你就是找到她又有什么用呢?赵子玄嚎啕大哭,说:“就是找个尸首,我也得找到她呀,要不我又如何活人呢。”说完,硬是钻进去了。
赵子玄钻进刘伶洞却再也没有出来。后来,有人在东皋山上的那两块巨石下乘凉时,从石缝中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唱京剧,唱的是《生死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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