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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12月17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看秀百老汇
引小路
 
那天下午与先生开车进纽约城看歌剧,正是下班时分,95号州际高速公路上,高低长短的车辆首尾相衔,蠢蠢而动,时速15哩。视线越过哈迪逊河,看到西岸的曼哈顿岛犹如一条蜇伏的剑龙,有种阴郁而狞厉的力量。待到华灯初上,那条龙会华丽许多。寥廓的霜天里,有一些扑扇的翅膀,是惊寒的雁阵。不知纽约城内是否也有如许的生动舞蹈,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

住在城外的我常嚷嚷着要进城,可以百老汇看秀,五大道六大道购物,精品搜狐,以及吃比较地道的中国菜。城里多热闹,美女霓虹灯,一步一景。然而我忘了,进城的难。无数的人与车,堵在何兰隧道桥的外面,林肯隧道桥的外面,还有更北的乔治华盛顿桥的外面,构成无奈的瓶颈。城内城外的人,为活而匆忙,为活而现实,终究不能做了纽约上空的飞鸟,自由出入戒备的城。好不容易进了城,先生施展通天鼠般的穿街小技,与纽约的流氓出租车一拼上下。我一边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把手,一边留神纽约的街景。这是一座现代的城,见不到巨大的时光积淀,不知为何,我会想起古代的城。长安的街,唐人的城,英伦的马车,不知道峨冠博带,霓裳如云的古人是否可以和大帽披肩的高鼻深目们共享一方白雪纷飞的晨钟暮鼓。当然,纽约是座杂合的城市,各国的人不动声色地走在共同的街上,相似的衣服,相似的表情,或许心情都已经相似了。

众人皆芸纽约是世界时装潮流的领源地,换季时分,纽约人总该给些新鲜时髦看吧。可惜得很,或许时候不对,或许秋风刮得过悍,纽约的男男女女都把自己包裹得很紧,一点没有不惧秋风的无畏精神。想起还在哥伦比亚大学苦读的同学,据说秋冬季还是要穿棉毛裤的,因为常在街上走,保暖总是必须。城外居住的我们早已没这个习惯。室内常年空调,在外亦是以车当步,穿多了反倒觉得行动不便。几年下来,已然忘了什么叫冷,即使是最冷的季节,也不过是将大衣罩在薄衫的外头,一进空调房便除去,刚出国时带来的棉毛裤被压于箱底,只在想起母亲回忆家乡的时候缅怀一番。曾开玩笑要将自己的棉毛裤赠送于城内的难兄难弟难姐们。同学反而讥笑我们这些城外的农民,没有秀看,吃着差劲的中国外卖,大概早忘了正宗大饼油条还有DJ的味道了吧(注:DJ乃豆浆之简称,城内伪小资首创)。平心而论,具体的生活是如此单调复沓,足以磨灭脑体中的活跃细胞,进城寻找文化上的新鲜于我们是一种必需,百老汇秀,无疑是值得期待与等待的家庭历史性事件。

时间将至,我们没空把车停在免费的所在,于是就近找了一家收费的停车场,三小时25美元。这个价位比起时代广场还算低的。先生笑说,纽约人生活水准就是低,工资稍高点儿算什么,趴个车的钱都不够花的。可是进了百老汇的剧院,在古色熏香的大厅之内枝形吊灯的照耀之下,进城的疲倦蓦地遁走,空气中有一股兴奋的激流在夸张地回旋。百老汇歌剧,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美女与野兽、西贡小姐、歌剧幽灵、悲惨世界、猫、芝加哥。老而不衰的剧场,小而开阔的舞台,上演了千番次的重头戏。能够经过时间洗炼的东西自然具有它传世的正确性。要知道,这世界有无数曾经存在的东西被带走,像一枚轻柔无力的蒲公英,随风而天涯飘散。无数的戏与人最终不过沦落到拥挤街道没有标志的门牌,在其有生之年便开始感慨刹那芳华了。可是百老汇的几部经典戏剧却代代相传,不因为久远而丧失掌声。

戏的情节是固定的,戏也是由人来演的。大腕演员的头像列在节目单上,脸上的华彩犹如百老汇的牌灯一般明亮。然而前人走,新人来,戏存人去的事实几乎是即定的。精心演戏的结果是,戏一代代相传,人一代代流走。对于演员们来说,那百老汇门前的灯光和秦淮河上的灯光有什么区别呢?同样泛着恍恍惚惚的影像,感染岁月深处的幽怨。

两年前看了一场西贡小姐。其中第一主角一拉皮条之掮客为我大陆同胞所饰,他的名字叫王洛勇。这一主角,他演了三年零八个月,持续时间之长,仅次于歌剧幽灵中男主角戴维斯·盖恩斯的四年历史。曾于某家报头看见一报道:王洛勇闯百老汇。听上去象他背着炸药手枪勇闯夺命岛什么的。然而我非常佩服他这种以常态方式闯荡主流社会而成名的精神。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这不能说不是本然的要求。如何成名对多数人而言是一件大伤脑筋的事情。正道总是长路漫漫,一次次心力交瘁的考试与竞赛,也换不来光耀汗青与金榜题名。更何况是在这异国它乡,历史与文化背景都不相融合的地方。

为了成名,有些人选择怪异。也难怪,自然界是个守恒的生物圈,没有什么可以闲置的能量,常态异态都有来由,只是狂野旁逸,比起规矩小民来就多一些卖点,以为谈资。譬如六朝名士,有些就喜欢“脱衣服,露丑恶” ,自命旷达。竹林七贤 也是一个善饮的团体,加上文字的审美外衣,为荒诞狂放打开了一条通行无阻的旁道。要抹去他们的痕迹,还真的很难。世至如今,一些行为特异的成名者念的亦无非是脱与写之二字口诀。如不够用,再多加上一字:吹。

然而,东方世界极具卖点的脱写吹,在西方世界却不再是成名之法宝。在一个具有花花公子天体海滩脱衣酒吧的世界里,脱,充其量不过是正餐之外的调味菜,写,哪里敌得过电视电影的直接收视,至于吹,那也是要拿执照的,不是评论家,谁会洗耳恭听呢。也许,在一个含蓄的社会里,肉袒执锐是一种勇气,而在一个开明杂合的社会里,身无本事而空有舍我其谁的霸气便无处生根。在这个世界里生存和成功的法宝是:专业精神。即使脱,也要脱得专业,写,得写得专业,吹,也得专业地吹。一切几乎都有章可循,因怪异而成功的事例本身便成了怪异的事。

百老汇的舞台上,主角和配角,大腕和卒子的演出具有同样认真的专业精神。和朋友们看过纽约市的一场经典芭蕾舞剧,乔治. 布朗奇之胡桃夹子,无论是孩子,男 人,还是女人,技术与态度都是一流的。朋友说,他看过长春芭蕾舞剧团的演出,也看过中央芭蕾舞剧团的演出,每场至少都有两到三处明显的失误,比如撇脚,比如跑错台,然而这场演出他没看到一处失误。时值节日期间,不少大人带了孩子来看芭蕾,台下不时传出婴孩的啼哭。这些纷乱却丝毫没影响台上的演出。他们不能强求台下的观众为他们专业地喊出BRAVO,但纷乱而热烈的掌声中谁都听得出对于严谨专业精神的赞许。

百老汇是繁华与喧沸的,也是有序与无情的。新剧上演,旧剧换人,繁华与美得以持续。我想,假如没有一场天灾人为去抹灭这片街区,总会有人涌入此地来仰慕它的著名。无情是维持有序的一种手段,若是把脱衣酒吧的舞女搬入此地的舞台,恐怕不久百老汇也会变成历史的孓遗了。

中国的文化也有很美的时候。唐宋的繁华,魏晋的狂放,让人放语未休,丝绸之路,云岗的佛窟,宛如驼背上的一支铃曲,渐行渐远了。也曾于小城的周边寻到绝美的石雕石刻,群山的青草瓦砾间看见古朴的残存。只是它们的价值屏息静气地隐于苍茫的幕后,尘埃之下了。倒是纽约英吉利的博物馆内,它们中残存的数员明目昭彰,为人赞美。不知被拾起是有幸还是不幸。中国文化是美,美得行云流水,也美得太漫不经心了。无序了,残破了,渐渐地演成了一帘幽梦,做为活人,只好静静远观,既然无法纳之于现代之轨迹,惊醒又何必呢。

叹,我欣赏着百老汇的繁华歌舞,心里想着的却是晨钟暮鼓。书橱中的几本中文书籍蒙上了尘埃,电脑的键盘却被自己的手指敲磨得油光铮亮。原来,寒冷的季节棉毛裤也会成为多余,而美,又何尝不会过季呢。记得数年之前老家一场豪雨之后,一座木桥坍塌了。村里的一位老者写了一篇木桥祭,大声疾呼:木桥何罪?数张白纸,颤悠悠地飞向下游。终究,没有人再去修复那座塌了的木桥,而是另起新址,修了座水泥桥。木桥何罪?也许不合时宜地存在就是它的罪过。

人生犹如舞台,谁都希望自己演出一出重头戏,踌躇满志地演下去,然而时光老人不断地催促着谢幕,谁能阻挡这么一双巨手呢。大多数人也许充当的不过是卒子的角色,一片贝蚌,不断涌现,也不断消失。不时地,我们也会见识到奇人异士,犹如海滩上迅速爬行的小蟹,潮水漫来,踪影全无。流逝是一种必然,但海滩总是很美,只要我们悉心地管理。这是一个无情的有序世界,有幸的是,贝蚌之下,我们总能发现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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