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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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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登于2004年12月24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
四海为家忆小城 |
| Jiao Shuq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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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那年有两个工作offer，一个是加拿大的一个偏远的小城，待遇不薄；一个是美国的大城市，并且有我向往已久的图书馆学院。各有千秋，不知选择哪处为好。结果很巧，有天两人逛街，遇到下雨，就随意钻进了一个电影院。正播放的电影居然是以那个加拿大小城为背景的，省长谋杀夫人的纪实故事片。电影中有这么一个镜头，主人公在开庭宣判前领着儿子到自己的庄园，指着那一望无际迎风起舞的青青芳草说：“Son,this is our land.” 我俩在黑暗中不由得捏了捏各自的手，好像都在心里说“Ours too”。就这样， 两个人就傻乎乎地决定去那个枫国小城，一住就是一个“抗战”八年。
我们是在老布什发动的第一次海湾战争爆发的第二天离开新加坡的。当时的安全检查不亚于9.11后的今天。记得当时安检让我打开箱子搜查，我拿出钥匙要亲自开箱时，立刻被保卫人员制止，而且像对待恐怖分子一样把我揽在三米之外。检查官开启小锁层层翻拨，原来那“炸弹”是一个电熨斗。那电熨斗是我在新加坡买的唯一大件，是我做全职夫人天天用得最多的道具。历经大险，辛辛苦苦，不远万里带到加国，再也没用上一次。咳，电压不对，后来哭笑不得，还是当废铁扔了。
刚到那草原小城就发现人烟稀少，哪有在新加坡时浪漫，天天看海吃海鲜。丈夫自从到那儿以后就成了工作狂。我在家没意思就制造起了baby。自到温哥华玩过一回，我就天天闹着要往那个海滨城市搬，要么就威胁丈夫回国。这小城太小太偏僻。
可是住长了，就有了感情，那里成了世界的中心，两个儿子的老家。自己也读了书，有了朋友，有了工作圈子。由于城市小，学人朋友们总是亲如一家，加上加国有那么多的长周末，所以家庭朋友聚会是一个接一个。
慢慢的，我们家在本地开始变得小有名望。一是我们把雷锋精神发扬光大到了白求恩的故乡，丈夫以助人为乐，从不说“no”名扬小城。再是我也以胆大无畏，脸皮肥厚出名。毕业后，为找工作走遍大街小巷，四处用生硬的英语，甜美的笑容推销自己，居然成了该城当时第一个文科出身，有专业对口工作之人。我一时大有孔乙己之荣，虽还是站着喝茶，却已穿长衫了。
还有点知名度是我做了小城最有亲和力的华人“妇联主任”。谁家有了磕磕碰碰， 一准找我。女人们愿意来，男人们愿意送。我的高招是拿出“阶级仇，民族恨” 之精神，大批特斗自己的老公。听者也往往诧异我这么个阳光女子，竟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而发泄一通之后女人们也往往能感悟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博大精深的道理：在异国土地上，我们是汪洋里的一条孤船，只有夫妻共同奋斗，与大风大浪拼搏，方有生存之机。与此同时，女士们尤为庆幸这海外一片净土，和国内同胞姐妹相比，多的是锅碗瓢盆和子女，可自己男人少的是“一声叹息”和“手机”。
老公自然也有利可图。虽然每每有“状况”的人来，他总要挤眉弄眼打哑语，暗示手下留情少“控诉”点，可总是有新茶伴来，还时不时与彼老公过过茅台五粱瘾。老公虽薄了面子，可比比那蛮婆娘，自己的黄脸婆也没坏到哪去。自然总是双赢，我总是能排毒发泄，纵而心宽体胖。当然更重要的是本人受过图书馆职业训练，读者保密工作过得硬。所以女士放心，男士欢迎。
这小城不大，可有六座桥，也叫桥城。河上有一揽河大坝，夏日孩子最喜在坝下观看鱼鹰叼小鱼。夏天坝上也总有快艇比赛， 霎时不见人烟的河岸变成了王府井。 河边有一小温室，白雪皑皑的冬日，花房里有热带兰和天堂鸟，也是美极，能给我们带来对新加坡蜜月时光的回忆。
短暂的春天是最忙的季节。屋前院后种花种菜是大人孩子共同的乐趣。夏天郊外无际的油菜花黄，亚麻花紫，麦浪滚滚，蚊子每分一百零八咬，都使人终身难忘。秋天枯草泛金波，枫叶火样红，北极光辉万里星空飘飘闪闪，也令人心旷神怡。
最长最冷最有特色的是冬季了。大雪封门时，妻儿喜看丈夫爸爸“挖战壕”。朋友车“冻死”了，去接火发动车。孩子坐着雪橇每天上下幼稚园。湖上滑冰尾骨磕得生疼。越野滑雪过后浑身僵硬不能动。圣诞清闲拼起五千块的百花版图。猪脚，馅饼，辣子鸡，尝遍各家南北东西味。回想起来，小城冬天还是最爱。
就这样从一个没用的电熨斗开始白手起家，从两个皮箱，到孩子、车子、房子，在这遥远的偏僻小城，我们建起了自己舒适的家。我们把这小城变成了宇宙中心。
怎么，搬家？儿子哭了，小朋友们没了怎么办？我也傻了，怎么可以离开我从早春到晚秋鲜花盛开的家。怎么可以放弃我菜园子里的品牌产品：芦笋、韭菜，还有那枸杞子。怎么可以丢掉那来之不易的对口工作。这里哪家婆媳拌嘴我不知，那家拿手好菜我没尝。我们又要无依无靠，孤苦伶仃，远离朋友亲人了。为什么要搬家， 这里不是“八年了，别提它了”，这里是我们几年来辛辛苦苦营造的家，可爱的家，温馨的家，欢声笑语的家。
可他要到他行业最有名的公司去。“斗”转“星”移，我们只有围着“太阳”转才是，用俗话来说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咳，我们生活的圈子又要从零开始，尽管这次搬家的物件从皮箱变成了集装箱，从两人世界变成了四口之家。我心灰意懒地收拾东西。临走时天天有饭局；临走时把菜园子挖得乱七八糟；临走时把室内植物都分了朋友；临走时拿起笔来写起了多年不写的长信。我情绪低落，前途渺茫。丈夫也小心翼翼，不敢触火。看到我和孩子那么颓废沮丧，对他自己事业的进步与成功也高兴不起来。
那天我在后院收拾东西到深夜，在双手叉腰举头小憩时，我看到了天上飘忽多变的白云。它忽隐忽现，好像在向我说什么。我拢拢凌乱的头发，仰头想看个明白。突然，我发现那白云的光束是垂直的，像飘来飘去的绸带，怎么还隐隐约约有七色彩虹出现？啊，是极光，北极光，彩色北极光，在这个季节很少见的北极光。“快来啊！”我激动地大声喊。丈夫惊慌地从屋里跑出来，还以为我踩着钉子了。
这天晚上，我把极光看成是上帝对我的启示，突然心情不沉重了，心胸又明朗起来。这是上天在告诉我：去吧，别怕，你会在异乡打造一个更好的天地，不要怕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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