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出版社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Home | About Us | Book Store | Book Review | Book Digest | Overseas literature | Contact
 
 溪流首页 
 溪流简介 
 溪流文库 
 溪流书店 
 溪流书评 
 溪流书摘 
 海外文学 
 联系我们 
 

  刊登于2004年12月31日《多维时报》海外文学 

我有一双绣花鞋
关 心
 
我是关心。关心虽然是个男人,但我最宝贝的一件东西,却是一双美丽的绣花鞋。隔一段时间就忍不住拿出来瞧瞧,平时都很精致地包好了放在衣柜的最里边,外面还加了锁,生怕它跑了。

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国大陆,大部分家庭都是由妈妈做鞋给自己的家人穿,特别是在农村,有谁能穿一双哪怕是旧的解放鞋,也是一件儿很得意的事儿。啧啧!多好的鞋呀,下雨也不怕,使劲地穿上三个月不下脚,它也不会烂!这个人他家里不是有吃商品粮的高级人员,就是有人在部队里当着什么大官儿,其实是一小兵,老给人家端个水什么的,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可就这还是足以让没有见过世面的老百姓羡慕的了。

我小时候的伙伴里有一个叫力彪的,住在村子的最东头,他大哥不光当兵,还在北京当兵。他就老是穿着他哥给他的破解放鞋,虽然由于太大要一拖一拖地走,但还是不知道赚了大伙儿多少羡慕的眼光:嗯!我大哥是毛主席的警卫员!别提有多牛了!就连他家的小狗儿也比别人家的尿得高!村西头那个小时候不让我吃她妈妈奶的铃铃,也老是穿着一双她爸爸给她的解放鞋,由于大,里面套着好几层旧袜子,外面还包着一块红布,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走,得意洋洋地,想理我就理,不想理我就摇头晃脑地,还投来鄙夷的目光。后来才知道她爸爸在部队里做了一辈子的手榴弹屁股,就连她妈妈也是在他爸爸回来五年后才知道的,牛什么牛?!新宽最为幸福,他爸爸是公社派出所里的所长,他不光有爸爸给他买的大小正好的运动鞋,还有妈妈给他做的真正的千层底,想穿哪双就穿哪双。

我由于没有哥哥当兵(连哥哥也没有),也没有妈妈做鞋。夏天还好,不用穿鞋;冬天,老是穿着一双1975年大洪水后公社发的救灾鞋,一穿就是好几年。底子磨破了,我大(方言爸爸)就用架子车的旧外带给我钉了又钉,补了又补。小了,我只好像现在穿拖鞋一样那么拖着,遇到体育课老师要跑步的时候,就咬着牙硬挤着穿上,疼是疼了点儿,但是跑得快,从来没有被拉下过。到现在我两只脚的十指还习惯地在空中翘着,脚底下没有它的地盘,从前老太太裹脚可能就是想要这个效果。如今,我穿鞋也老是比别人小一号。我报名当兵检验身体,说我身体不合格,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有回,学校里举行跳绳和踢毽子比赛,我都报了名。跳绳开始了,我把救灾鞋一脱,很轻松地拿了第一。踢毽子开始了,我傻了,李老师用两个大铜钱做的毽子砸得我脚面生疼。看我呲牙咧嘴的样子,好友新宽(因为他姥姥家和我姥姥家也是一个村,有个算卦的瞎子说我命硬,十五岁之前不能去姥姥家,十八岁之前不能吃肉,所有有关姥姥家的消息都来自他的嘴,我俩就成了最好的朋友。俺十五岁来新乡叔叔家上学的时候,就吃了好多肉,也没有见俺怎么的!)把他的布鞋脱下来让我穿上踢。啊!真舒服,舒服得让我感觉有点儿奢侈,不拿第一我就感觉有点儿对不起那双鞋,对不起新宽他妈。

当我拿着两个奖状回家给我大说的时候,我大哭了。哭完了,用钥匙打开了平时他一年才打开一次晾晒的宝贝箱子,拿出了一双女孩子才穿的绣花鞋。鞋是新的,鞋面上分别规矩地绣着两朵漂亮的荷花儿,还有绿的大叶子,由于常年在箱子里放,有一种很神秘的味道。

“关心,这是你妈妈给你早就做好的一双鞋!”我大哽咽着对我说。

“我妈妈做的?她不是早死了吗?”我很奇怪。

“是的,就是的,在她死之前给你做的!”我大他坚持着,不像是在骗我。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女孩子!怎么给我做双绣花鞋?我不要!”我生气了。

“拿着,听我给你说。”我大又把绣花鞋送到我手里:“孩子,你妈可好了,但命苦,你上面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都死了,最大的都活到四岁了,也又病死了。我本来打算不再要孩子了,医生也不要我们再要了,说你妈不能再生孩子了,那样很危险。可是你妈她太喜欢小孩了,见了人家的小孩子就走不动,亲了又亲,回来就默默地流泪!整天给这家小孩做鞋,那家做鞋,看,她做的鞋可好了。”

“后来呢?”我看了看手里的鞋,做得是不错,拿在手里沉沉的。

“后来,她就又怀了你,我怎么劝她都坚持着要生下来,她一点儿都不害怕,整天高兴地唱,什么重活也不做,恐怕再有个什么闪失,只给你做了好些小衣服。后来,快生了,她才想起来应该给你做双鞋,就赶快叫我给她准备东西,就在生你的前一天,终于给你做好了这双鞋!看,多漂亮!”

“为什么要做双绣花鞋呀?我又不是女孩子?”

“那时她还不知道你是男孩子,她说:‘就做双绣花鞋吧,要是女孩子一定会喜欢,否则,她会不高兴,连个花儿也没有!要是男孩子,他会原谅我的,因为他是男子汉!带花儿穿不是也好看?’”

“小孩子的鞋都很小,她为什么做这么大?”当我是小孩子,骗我呀?鬼才信!

“你妈说,小孩子太小时老是在床上,走路也少,做鞋也没有用,再说了,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穿不上了,干脆就做双大一点儿的,到了十来岁,最皮的时候刚好能穿!”我大他又流泪了。

我相信了我大的话,不再提问。我把脚洗了擦干,想穿上试试,这才发现我的脚比那漂亮的绣花鞋大了整整一厘米,令我怎么地使劲儿提也穿不上。我后来才明白,我大他压根儿就不想叫我穿。我只好又看着他把那双绣花鞋包好了放在箱底!一直到我大他死了一百天,我才让红(我媳妇)也看到了那双绣花鞋!以后的每年,我也像我大一样,在雨季到来时,确切地说是农历的7月17日都拿出来晾晒晾晒。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放的有多好,上面的眼泪也不会干。

请大家千万记住:

一、我叫关心。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她说,关心,男孩子可以叫,女孩子也可以叫,都关心一下我的孩子吧,他需要帮助!

二、我是关心。关心的生日是农历7月13日,她的妈妈,在他四天大就死了,死于产后大出血,但她硬是坚持着又喂了关心三天母乳。

三、我有妈妈,她给我做的绣花鞋可以做证!

四、我的绣花鞋就是一条可以乘风破浪的船,载着我去远航!


2004年11月22日

<<<上一篇
溪流文化出版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Copyright © 2003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