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
|
|
|
|
|
|
|
 |
尽倾鹃血度新腔 --浅谈《涉江词》的风格特色 |
| 黄心培 |
|
| |
沈祖棻的《涉江词》是当代中华诗词界众多名家诗词集中较为突出的一部,其风格含蓄深沉、婉丽清越;其感情细腻真纯,缠绵起伏,吐词精巧贴切、圆润如珠;造句秀雅高妙,自然浑成;神思托意象外,寄慨遥深。能引风花雪月和将心曲,借天地万物浴于幽思,化古诗词文融铸意象,依雅调家常续成正音。难怪诗词界名家耆宿众口一致将沈祖棻誉为“当代李清照”,幷认为其艺术成就和词名均远远超过了李清照!可惜,由于历史、政治、经济、文化等原因,除了为数不多的一些专家、学者、教授和诗人外,至今仍没有更多的人对沈祖棻诗词艺术进行过学术上较为系统的研究,这不能不说是千古文化之邦的一个遗憾!
细读沈祖棻的《涉江词》就会发现,在倚声填词方面,沈祖棻一直严格恪守传统的模式,所用的词汇和修辞手法几乎都是旧的,许多句意不仅使用了典故,还暗暗化用了前人的句子,却几乎不露痕迹;作品的古味虽然很浓,但表达的意境却是新的!不少作品寄意遥深,让人回味无穷。
由于水平有限及对沈祖棻作品的理解尚浅,对《涉江词》的风格特色也只能道其一二而已。
《涉江词》的艺术风格尽管前面用了“含蓄深沉、婉丽清越”八个字,但只能作为其总体风格的一种概括。作为其不同时期、不同遭遇、不同处境时的不同感受及不同作品对不同事物、不同对象、不同的寄托,其中的差别还是不小的。就象李清照虽为婉约之宗,也能写出“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这样与婉约截然不同风格的作品;象辛弃疾的豪放中兼有沉郁、婉约、苍凉、清新等多种风格一样。说明一位成熟的诗人或文人,其一生不可能只写一种风格的作品!作为沈祖棻来说,身经离乱,饱受沧桑,有才华有抱负,却因种种原因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只能把一腔忧国忧民的情怀寄托在自己的作品中,因而她的《涉江词》中许多作品也呈现出雄壮、悲凉、跌宕、奔放等风格,部分作品甚至带有讽刺意味,这些都是建立在她的民本思想和爱国精神之上的,这种多样化风格形成的艺术特色确实是值得我们深思和深入研究的。《涉江词》的特色大致有以下四个方面交织而成:立意高、用意深、情意真、语意新。
立意高。沈祖棻的《涉江词》虽以正宗的婉约为基调,多采用呢喃儿女语进行铺叙,然而在身经离乱之时,她并非单纯地写自己的痛苦,而是将对国家命运的期望放在了首位,如写于抗日战争爆发初期的《菩萨蛮》四阕、《蝶恋花》四阕和《临江仙》八阕,将个人的身世,对家园的怀念与对国家、民族命运的耽忧捆在了一起,词中对南京(当时的首都)和国土的沦丧及希望早日光复京城、收复失地作了相当多的描述和寄托,因为此时,民族的矛盾(指中华民族和大和民族)已上升到了所有一切矛盾的首位,故写于抗战初期的词中对抗战派寄托了极大的希望,这里不妨摘几句:“回首望长安,暮云山复山”、“何日得还乡,倚楼空断肠”。“长安一夜西风近,玳梁双燕栖难稳”(《菩萨蛮》)。“苦恨重簾消息阻,十二阑干,曲曲迷尘雾”(《蝶恋花》)。“当年轻怨总成恩。天涯芳草遍,第一忆王孙。”“天涯相望日相疏。汉皋遗玉佩,南海失明珠。”“不辞宽带眼,重读寄来书。”“乔木荒凉烟水隔,杜鹃何苦频啼?凤城几度误心期,凭栏无限意,肠断日西时”(《临江仙》)。正因为沈祖棻能深怀民族大义,将自己的家仇与国恨深深联在一起,希望抗战能早日胜利,因而这些作品立意极高。(词意因由程千帆先生的笺注,这里就不再重复了。)故汪东先生评:“此(临江仙)与菩萨蛮、蝶恋花诸作皆风格高华,声韵沉咽。韦冯(韦庄、冯延巳)遗响,如在人间,一千年无此作矣。”再如讽刺意颇浓的效游仙诗所作的十首《浣溪沙》,皆着眼于国家和民族命运,并对大敌当前,某些达官贵族的行为进行了极其辛辣的讽刺,尤其对不顾人民死活之达官贵人痛恨不已,这类词的立意之高,也是李清照根本无法达到的。
用意深。沈祖棻的词用意极深,如《高阳台·访媚香楼遗址》下阕中有“青山几点胭脂血,做千秋凄怨,一曲娇娆。家国飘零,泪痕都化寒潮。美人纨扇归何处?任桃花,开遍江皋。更伤心,朔雪胡尘,尚话前朝。”借写秦淮名妓李香君桃花扇的故事,表达了对日寇侵华的无比痛恨。并以桃花扇之血,化作桃花开遍江皋,隐喻中国人民的抗日决心必将伴着民族的节气开遍江皋(也可说是绽遍神州),这用意之深,确实是许多前人未曾达到的。再如,写于抗战结束后国共两党谈判破裂,重新引起内战,这是广大中华民族炎黄子孙最不愿看到的事,因而沈祖棻写下了六首《浣溪沙》和八首《鹧鸪天》等寄意遥深的力作,借史实典故,神话故事及环境气氛的烘托,倾诉了人民求和平、反内战的心声。尤其是写于1947年珞珈山纪事的《谒金门》二首和《鹧鸪天》四首等力作,以沉重的笔触为我们留下了许多极有史料价值的篇章,也对一代知识分子的思想转变作了极好的说明,这其中用意之深,确实是许多名家不能望其项背的。
情意真。说到情意真,这里首先要说的是沈祖棻的作品每一篇的情感都用最真执、最纯朴的心灵凝就的,这其中的乡情、亲情、爱情、友情、离情、愁情及思想认识转变中的迷茫之情及忧国忧民之情,无时无处不在。因而《涉江词》能以真情感人,又能托物言志,寓情于景,情景交融。《涉江词》中多处出现“啼鹃”二字,我们正可以看成是那些牺牲的抗日将士亡魂在向活着的人发出的要求抗战,光复失地的心声!而面对一些统治集团人物的假抗日,甚至投敌,杜宇的亡魂宁可啼到出血也不止!这样的真情还嫌不够吗?《涉江词》中出现最多的是“愁情”和“断肠”等词汇更是前人难以与之相比的,尽管李煜有“一江春水向东流”言愁之深长,贺铸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言愁之多杂,李清照有“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言愁之沉重,均早已成为千古绝唱,但沈祖棻却写出了“何止百年宗社感,真成万世子孙忧”,“乱世生死何足道,汉家兴废总难忘”,“算鼓角关河,琴心儿女,一例声吞肠断。”相比之下,李煜之愁系亡国之君的悲叹,贺铸之愁系感情失落,李清照之愁系悲人之迟暮,而沈祖棻道出的是国家、民族的兴亡,是数万万同胞的共同心声!比任何一位名家的绝唱都要高、深和真执!即便是写给爱人程千帆先生的作品,怨他长年奔波在外,很少来陪伴自己,甚至怪他言而无信,太无情,而众所周知,爱之越深,恨之也越深,恨之越深,正是爱到极致,这反而是沈祖棻爱情坚贞不渝的最真实的说明。无怪《涉江词》越读越有味,而且每每引起共鸣,情意真是也。
语意新。若说到语意新,这里更是值得大书一笔。细品沈祖棻的诗词作品,就会发现她的作品语言相当朴实、流畅、清纯、隽雅,词汇相当古朴、寻常、形象、细腻、贴切,但体现的意境和塑造的形象却十分生动、鲜活、传神、有新意;读起来古味十足,韵味浓厚,而意思却是全新的!《涉江词》的语意新主要表现在:“于深层次辟新境,借旧词语翻新意,以古韵调度新腔。”
《涉江词》词浅意深,以寻常语象唠家常话,而塑造的形象及对环境的描写却十分传神、逼真、鲜活。有人认为沈祖棻使用的旧词语太多,绝大多数都是前人所用过的,而且有时塑造形象及语意有些隐晦,若无程千帆先生的笺注,似乎只能让人去猜笨谜了。其实不然,沈祖棻仿《游仙诗》所作的十首《浣溪沙》及八首《鹧鸪天》、两首《谒金门》、四首《菩萨蛮》、八首《临江仙》等有了程千帆先生的笺注,只是让我们对当时的创作背景和所描述的事物、对象有所了解,使我们读了后能知道创作的真正意图,再反过来细读时往往拍案叫绝。虽然这是沈祖棻碍于当时的政治形势,不好轻易说破,只能“旨隐辞微,若显若晦”,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从各种角度去揣摩、把玩和理解,就象唐朝李商隐的《锦瑟》和《无题》诗,尽管世人有各种解释,而且各种解释都能通,证明诗人能在一首作品中融入各种美的意象并不妨碍好诗的成立,而且更能给人以美的享受,也更证明了诗的魅力和诗人的功力,这是好事!至于语言词汇,这本身就是诗人创作的结晶--诗家语独有的妙处所在,诗词若离开了诗家语,就失去了应有的韵味,这本无可非议!唐诗宋词之所以韵味无穷,能千古流传,就是众多作者创造性地使用了诗家语之故。而且诗家语本身具有极强的生命力和继承性,且千年以来变化并不大。试想,为什么我们今天读一千年以前的唐诗和近千年的宋词并不感到吃力,而且还能从中得到美的享受以至产生共鸣?这就是诗家语的生命所在!只有那些不讲语法,不讲修辞,不讲文字组合规则的新诗,反而常常令人难以理解。况且,《涉江词》的语言文辞并无什么特别的深奥,只要用心去品味就不仅能理解,而且同样会产生共鸣!这里的关键并不在于诗词语言词汇的更新,而在于诗词内容和语言塑造的意象及用意要新。或许有人会拿起某些大人物或某名人的话来吓唬人,说“好的诗词作品到唐、宋时代就差不多做完了,”这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虚妄的草率的妄断!事实胜于雄辩:诗词创作至今,名篇层出不穷,名家代有薪传,尤其是象沈祖棻《涉江词》、《涉江诗》这些精典佳作的问世,真不知那些人又该到何处去找出更有力的否定依据了。或许这些人本身就是“诗盲”。
《涉江词》词意上的翻新很多,这里不妨摘几句供大家分享:“怕明朝、日压雕檐,万家清泪悬”(《霜花腴·雪》)。表面上不脱离咏雪,而“日”字是双关语,指的是侵华的日寇。“轻寒莫放重帷下,万一江南有雁来”(《鹧鸪天》)。这里的“雁”是指亲朋的书信,而“江南”不仅是指自己的故乡,更是指被日寇占领的地区。“漫想黄龙成痛饮,整顿乾坤”(《浪淘沙》)。这里系借用岳飞的话,想把日寇赶出中国,但没有想到那些嘴上高喊抗日的达官逃到重庆后,却整天在那里豪筵挥霍,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根本就不思抗战。“知道新来双眼涩。夜雨连宵,替向阶前滴”(《蝶恋花》)。指离乱之人早已哭干了眼泪,而苍天为之动情,不仅连夜下了雨,还在檐头替人垂泪。“无端低咏闲吟趣,换得儿啼四五声”(《鹧鸪天》)。句中充满了作为词人的母爱,既不想让小孩哭,又舍不得放下吟咏诗词,而吟咏诗词后能换来小孩哭几声,反而更使心中有了安慰,那就干脆让小孩哭几声吧!“忘却相思,犹梦见,坠欢如故。何苦?连梦也,不如休做。”这是指自己漂泊中又与爱人分开,整天思念,想把这相思忘掉,偏偏梦里又出现了爱人,使自己的相思更苦,于是干脆说“不做梦了”。做梦本来就是身不由己之事,却相思到连梦都不想做了,这的确是够新奇的。“泪作珠灯,持照梦中路”(《祝英台近》)。这句极有新意,但也更使人感到其痛苦之深。“剩舞残歌尚未休,齐云莫更起高楼。好留西北望神州”(《浣溪沙》)。这里既饱含着忧国忧民之意,又对不知亡国恨的剩舞残歌销魂之辈万分愤慨,同时也寄希望于“西北”--这块尚未被日寇占领的神州一角,能有朝一日出师收复东南失地。这些句子都极具新意,其实不需解释,人们也能知道词人的用意。
正因为《涉江词》能做到“于深层次辟新境,借旧词语翻新意,以古韵调度新腔”,使词意保持一种全新的感觉,因而确实令人百读不厌。
(中国·海盐沈祖棻诗词研究会供稿)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