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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词人沈祖棻在四川
李定一
 
一、引言--词律先传沈祖棻

“东吴文学汪夫子,词律先传沈祖棻”。这两句诗,是章士钊先生题咏《涉江词》的赞语。汪夫子即现代著名学者汪东寄庵先生,沈祖棻乃汪先生的及门第子。

沈祖棻即是现代不可多得的女词人。

四川对她的词作成就,关系甚大!

我于一九四二年夏考入金陵大学,专习文学,教授词学的老师,就是沈祖棻。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借用两句词来形容,那就是“愁损翠黛双蛾”、“人比黄花瘦”,站在我面前的她,简直就是一位活脱脱的现代李清照!

四十五年过去了,近得读她的遗著《涉江词》,才从其中领会到:她那时的愁,虽也有如李清照一般的别恨离愁,而蕴涵更多、更大的愁,却是民族之愁,国家之愁,人民大众之愁!

祖棻老师因抗日战争而流寓四川。其遗著《涉江词》五稿,集词三百八十九首。其中三百-十四首作于四川。三百一十四首中的一百七十首作于成都。

她于一九三七年夏末秋初入川,到一九四六年八月出川。在四川生活了约十年。那是国家民族苦难的十年,也是她贫困的十年。这十年,却成了她词创作的黄金岁月!

《涉江》一辞,原出屈原《九章》,是屈原在楚国江南地区流放时所作。“涉江”就是渡江而南之意。

以“涉江”而名其书,其意正如屈原在《涉江》中乱曰所云:“鸾鸟凤皇,日已远兮。燕雀乌鹊,巢堂坛兮。露申辛夷,死林薄兮。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阴阳易位,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

从《涉江词》中类纂一些有关她在那个时期生活片段的词章,以重观她当年在四川的生活,并从其中去认识那个时代,借鉴那个时代。

二、入川--仓惶临间道

一九三七年九月一日,沈祖棻师与程千帆师结婚于屯溪。其时正是七月七日芦沟桥国难后约两个月。这不但意味着她少女时代的结束,同时,也是她“芳草年年记胜游”([浣溪沙])这样的黄金岁月,也因“转毂兵尘”([西平乐慢])而结束了!她曾写下四首[菩萨蛮]以记其事。词中有云:“仓惶临间道,茅店愁昏晓。归梦趁寒潮,转怜京国遥”。她的别恨离愁,已从此时开始了,并且与国家民族之愁,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一九三八年春,曾避地益阳,留住桃花江上。是年夏末,即起程西行,有同学数人相随。一路出安庆溯江护送至汉口。其中一人名叫万敏,后殉国于芷江,祖棻师曾填[八声甘州]一首以悼之。词中有云“肠断十年消息,望湘云楚水,空吊英灵”之句,词甚哀戚!

入川途中,既乘汽车,也坐轮船。曾有[蝶恋花]四首,[临江仙]八首,记叙旅途情况:“转毂轻雷肠九折。月逐征程,夜夜清辉缺”、“落尽繁香春早歇,西风苦自吹黄叶”、“一棹蒹葭初舣处,依前灯火离城。……月坠汉皋留不得,更愁明月阴晴”。这些词说明,旅途时序是夏末,途中经过汉口,沿途备受舟车之苦。入川之后.首先感受到的是“乔木荒凉烟水隔,杜鹃何苦频啼?凤城几度误心期。凭栏无限意,肠断日西时”。

我国历史上有两个值得称道的诗人,也都是在国家多难之时入川的,一个是杜甫,一个是陆游。四川对他们的诗词创作都起过划时代的作用。

流传至今的杜甫诗,有一千四百多首,其中就有八百多首写于四川。

陆游的[汉宫春]词,也曾反映过宋代成都的“重阳药市”,“元夕灯山”以及“花时万人乐处”,“欹帽垂鞭”的“花会”盛况。

四川是“天府之国”,是历代避难者的桃源,但是这些“万人乐处”的盛况,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是很容易引起诗人们“闻歌感旧,尚时时,流泪尊前”(陆游:[汉宫春])的情怀的!杜甫在《春望》一诗中,更慨乎言之:“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正是陆机《文赋》中所说的:“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渺渺而临云”。此虽言文,而诗词创作之理,亦莫不同然。古人所谓“诗言志”,即指此而言。“余既不难夫离别兮,伤灵修之数化”,此即屈原之志;而杜甫之志,则是“穷年忧黎元”,“念阙劳肝肺”。太史公赞屈原而“悲其志”,杜甫被誉为“诗圣”皆备受千秋尊崇!陶渊明《感士不遇赋》云:“固穷以济意,不委曲而累己”。诗人之可贵,也即在此。祖棻师之志,也可以从她《涉江词》中见之,当方之古人而无愧!

三、在重庆--泪眼凄迷,断肠归路

祖棻师入川后住重庆巴县界石场,程千帆师又远赴雅安,她此时过的是“弦谱相思鸾柱涩,梦愁远别麝熏微,昨宵新病酒杯知”([浣溪沙])的别离和病痛的生活。虽然在重庆曾一度重逢寄庵、方湖两位老师和几位老友,并小集于酒肆。但在那“繁花酝梦”,“暮笳声起”的战乱年代,也会不期然而然的引起她有“重逢何世”之叹的。(以上所引,见[喜莺迁])

在界石场约住一年,于一九三九年秋天,千帆师到巴县接她去雅安,当晚过重庆,即遇上敌机轰炸,在劫后余生之后,填有[霜叶飞]词一首以记其事:“晚云收雨,关心事,愁听霜角凄楚。望中灯火暗千家,一例扃朱户。任翠袖、凉沾夜露。相扶还向荒江去。算唳鹤惊乌,顾影正、仓惶咫尺,又催笳鼓。 重到古洞桃源,轻雷乍起,隐隐天外何许?乱飞过鷁拂寒星,陨石如红雨。看劫火、残灰自舞,琼楼珠馆成尘土。况有客,生离恨,泪眼凄迷,断肠归路”。这首词,无意中给我们留下了一幅当时敌机肆虐的写真!词中写下了当日敌机夜袭的全过程,如像“空袭警报”,“紧急警报”,“灯火管制”,跑警报人群的惊惶形态和心理状况,以及投弹时和投弹后的灾难场面,都一一描绘鲜明。至今读之,犹不禁使人唤起当时成都盐市口少城公园被炸的恐怖、悲惨、痛心与愤怒的回忆!

四、在雅安--彩燕飘零,春归无地

“一别巴山棹更西”([浣溪沙])。一九三九年秋,祖棻师与千帆师回到雅安。是在雅安过的年。有[烛影摇红]词一首,记叙除夕之事:“换尽年光,烛花依旧红如此。故家箫鼓掩胡尘,中夜悲笳起。拨冷炉灰未睡,忍重提、昆明旧事。明朝还怕,剩水残山,春归无地。

彩燕飘零,玉钗莲鬓愁难理。当筵莫劝酒杯深,点点神州泪。空忆江南守岁,照梅枝、灯痕似水。星沉斗转,北望京华,危阑频倚”。

一九四零年,抗日战争已进入如火如荼的年代,敌骑深入,大片国土沦丧。值此除夕佳节,自然要引起离人“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怀。但故乡何处?只见满目“胡尘”,有的是“剩水残山”!而自己则宛如“彩燕飘零”,担心“春归无地”。此时此地除了“危栏频倚”,“北望京华”空自愁怅而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这一年.祖棻师在雅安过的是“药盏经年愁渐惯”、“客里清尊惟有泪”、“沽酒更无钗可拔”([浣溪沙])的贫病交迫的生活。因此,她的心情只能是“望故国,千里胡尘,叹零落锦囊,枉抛心力”,“满目河山,且留向,新亭悲泣。漫关心,断肠旧句,几人会得”([解连环])。

一九四零年四月她曾因腹中生瘤,自雅安至成都割治,未痊,而遭遇四圣祠医院(今二人民医院)失火,致使衣物尽毁,真是所谓屋漏又遭连夜雨!靠亲友解袍之赠,才能渡过难关.曾有[宴清都]、[尉迟杯]词记其事。

五、在乐山--乱笳声苦、移向山头住

一九四零年七月祖棻师同千帆师到乐山。千帆师仍驻雅安。就是中秋,新年也不在一起过。她不知过了多少个“便望尽、天涯路,惟只见、绿阴无数……灯残梦醒,还共余香自语”([薄幸])的日子!特以[薄幸]这首词为例,已知其心中的苦味了!

这时期,她的居住地是在山乡:

“乱笳声苦,移向山头住”。 --[点绛唇]

“家住雪山西,转向斜桥过浅溪。山下瓜棚茅屋,参差。一带牵牛短竹篱。 重叠树成围,石径回环翠湿衣。更逐闲云峰顶去,休迷。吠犬当门不掩扉”。 --[南乡子]

“豆荚瓜藤处处栽,柴门还在最高崖。一雨经宵庭草长,上闲阶。 山色故乡云作态,好风常与月相偕。小犬隔林遥吠影,有人来”。 --[摊破浣溪沙]

“人静,人静,满地横斜树影。小廊如水澄清,今夜千山月明。明月,明月,警角声中愁绝”。--[调笑令]

有人赞美王维“诗中有画”。我们读了这几首词,能不进入优美的画境之中么?你能不如低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诗一样,而进入“悠然”之境么?

在这种诗情画意的环境中,对于一个有病的人来说,还真是一个理想的疗养之地!但是在强敌压境,国家多难之秋,哪儿是安乐的桃源呢?就是在明月如水的静夜,也正好是敌机窜扰的时候呢!哪得不令人不在“警角”声中“愁绝”呢!

而面临的现实生活又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昵?

“野藿不盈筐,晓市归来晚,日日量珠斫桂炊,强说加餐饭”。--[卜算子]

“米贵方怜词赋贱”。--[倦寻芳]

“两三上市新蔬,担前问价踟蹰。几日囊中钱少,归来何止无鱼”。--[清平乐]

抗日战争时期,大后方一般公教人员的生活,大都清苦。在那米珠薪桂的日子里,“担前问价踟蹰”,“归来何止无鱼”,确是一般公教人员生活的写真。当时报上曾有这样一则灯谜:谜面是“公教人员逛商店”,射一影人名。谜底:“顾而已”。意思是看一下而已!这祥的生活,何止祖棻师一家一人如此,她在这里为广大的公教人员呼吁啊!

“针线欲拈还未动,绽尽罗衣金缝……自制平头鞋子,何妨绿野寻芳”。--[清平乐]。

“昨朝乍典春衣,今朝日暖风微。拚得醉扶归去,深山卧听莺啼”。--[清平乐]。

“难得今朝天气好,浣取衣裳趁早”。--[清平乐]。

祖棻师自制鞋、自制衣、自浣衣的清贫生活,并未使她的生活情趣低落。就是拼得典衣换酒,也要醉卧深山听莺啼,这也许就是诗人之所以为诗人吧!

然而,因为她远客他乡,加之夫妻分居两处,自己又是疾病缠身,生活又如此清贫,总不免有:“愁更说、明珠香稻,碧玉新蔬。翻怜落叶添薪少,笑近来、心事全殊。山纵好,清游不比当初”([渡江云])之叹!

六、在成都--漫想黄龙成痛饮,整顿乾坤

-九四二年祖棻师再到成都,这才开始她的教学生涯。在此约住三年,直至出川。

这时期,她的心情,仍然是“转毂兵尘,伴愁药裹,还叹久客殊乡”([西平乐慢]),她的词作中,虽然仍有“空记江南初见,正繁灯水榭,低映垂杨。漫说深盟,人间容易相忘。伤心酒醒何世?叹虫沙,难数沧桑。春又晚,听啼鹃还在异乡”([声声慢]),这一类的忧世怀乡、自感飘零之作。但是四二年到四四年,这三年之中,正是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年代,也是由坚持转入最后胜利的年代,也是大后方人民生活向两极分化的年代,却也是祖棻师词作大放异彩的年代。

祖棻师的一些词作,如[霜花腴]《壬午九日成都登高》、[鹧鸪天]《华西坝秋感》、[鹧鸪天]《华西坝春感》,这些词中都鲜明地反映了那时成都生活风貌。

在一首[高阳台]词中,小序说:“岁暮枕江楼酒集,座间石斋狂谈,君惠痛哭,日中聚饮,至昏始散。余近值流离,早伤哀乐,饱尝忧患,转类冥顽,既感二君悲喜不能自己之情,因成此阕”。此词纪录了他们一次不寻常的岁暮聚会。枕江楼(今已改为旅社)在成都外南大桥(古万里桥)北端桥头侧,凭栏俯视锦江江流,颇能引人遐思。石斋即高文,系金陵大学文学系主任,人豪放而健谈,君惠即刘君惠,系文学系教授,人拘谨而自谦。一狂谈,一痛哭,大有现代新亭之会的情趣!“酿泪成欢,埋愁入梦,尊前歌哭都难。……算而今、易遣年华。但伤心,无限斜阳,有限江山”!这是她的慨叹!在另一首[浪淘沙]中,把这种心情写得更为透彻:

“长夜正漫漫,风雨添寒。江南江北又春残。十载相思忘不得,无限江山。 回首血成川,如此中原。年年旧燧换新烟。四海伤心闻野哭,休念家园”。

国事如此.家事如此,凡是我中华儿女应如何呢?祖棻师,她以一个弱女子,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也不得不愤起而呐喊了:

“一水隔胡尘,未到朱门。销金窝里易销春。灯火楼台歌舞夜,旧曲翻新。 梦语正纷纭,铁骑如云。新亭对泣更无人。漫想黄龙成痛饮,整顿乾坤”。([浪淘沙])

在五首[虞美人]词中,更公开揭露了当时社会的畸形病态:一方面是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一方面却是生死挣扎,饥寒交迫。在前四首词中,从电影院,交际舞,安乐寺和西餐馆四个方面来揭露这种矛盾:

“沉沉银幕新歌起,容易重门闭。繁灯似雪钿车驰,正是万人空巷乍凉时。 相携红袖夸眉萼,年少当行乐。千家野哭百城倾,浑把十年战伐当承平”!(《电影院》)

“地衣乍卷初涂蜡,宛转开歌匣。朱娇粉腻晚妆妍,依旧新声爵士似当年。 回鸾对凤相偎抱,恰爱凉秋好。玉楼香暖舞衫单,谁念玉关霜冷铁衣寒”。(《交际舞》)

“市夸安乐人如织,故主迎新客。芒鞋短褐旧时装,今日高车大马过煌煌。 暮收香稻朝罗绮,第宅连云起。几人下箸厌甘肥,犹有万家风里未裁衣”。(《安乐寺,暴发户》)

“咖啡乳酪香初透,紫漾葡萄酒。市招金字作横行,更有参军蛮语舌如簧。 并刀如水森成列,晶盏明霜雪。朝朝暮暮宴嘉宾,应忆天南多少远征人”!(《西餐馆》)

此外,她有十二首[浣溪沙]游仙词.分别载于《涉江词》中64页和118页。词中借用了许多关于屈原、周穆王、汉武帝、淮南王以及牛郎织女等常见的神仙故事和民间传说,隐射当时现实,以表达她“赋家之心,苞络宇宙……放之则积微尘为大千,卷之则纳须弥于芥子”的“托意雕虫”,“旨隐词微”之大义。

总之一句话,这时期,她志之所在:所以忧心如焚的是“如此江山输半璧,依然歌舞当长安”,所顾念的是“兵戈戟士铁衣寒”,“可怜万灶渐无烟”([浣溪沙])!

甲申(1944)年八月,倭寇陷衡阳,守土将士誓以身殉,有来生再见之语,祖棻师填了一首[-萼红]词,以“长歌当哭”来表达她对这些中华民族的“脊梁”的哀痛!她词中写道:“伊洛愁新,潇湘泪满,孤戍还失严城。……浴血雄心,断肠芳字,相见来生。……欲待悲吟国殇,古调难赓”。

“花都梦歇,枝上年年啼宇血。还我河山,故国重门马赛歌。 秦淮旧月,十载空城流水咽。何日东归,父老中原望羽旗”([减字木兰花])?这首词是祖棻师“闻巴黎光复”时所作。盟国的首都光复,联想到自己的祖国胜利在何时?“还我河山”这个全民族的共同理想和希望何时实现?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沦陷区人民何时能脱离苦海?他们都在望啊!盼啊!陆放翁的《示儿》诗说:“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望告乃翁”!“父老中原望羽旗”,正如大旱之望云霓啊!

最后胜利的一天,终于来到了!“闻倭寇败降”时,她填了一首[声声慢]来表达她的苦乐之情。其上阕是这样写的:

“追踪胡马,惊梦宵笳,十年谁分平安?已信犹疑,何时北定中原?真传受降消息,做流人、连夕狂欢。相笑语,待巴江春涨,共上归船”。杜甫在《闻官军收河南河北》的诗中,也曾这样写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湿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时间相隔一千二百年,由于苦难的相同,在相同的好消息鼓舞下,前后两位诗人竟产生如此相同的感情共鸣!

而胜利后,我们诗人的境况又是如何的呢?她并没有立即如愿以偿的“巴江春涨上归船”,而是“依然锦城留滞”,有[过秦楼]一词,谈到她当时的处境和心情:

“乍扫胡尘,待收京国,一夕万家欢语。苔迷旧径,草长新坟,忍望故园归路。何日漫卷诗书,巫峡波平,片帆轻举。纵生还未老,江南重到,此情偏苦。 愁更说、苜蓿堆盘,文章憎命,尚作锦城羁旅。寻巢燕倦,绕树乌惊,况是暂栖无处。谁慰凄凉病怀?吴苑书沉,秦楼人去。剩香炉药盏,留伴悲秋意绪”。

此时,她的妹妹和父亲已先后病殒于家乡,故曰“草长新坟”。而自己仍“尚作锦城羁旅”,又“况是暂栖无处”,真所谓“有家归未得”也,再加以时局的变化,真使她“忍望故园归路”,“此情偏苦”啊!这更增加了她心灵上的创伤!在一首[齐天乐]词中,曾这样叹息着写道:“百劫兵尘.三年病枕,留命人间何味。……梦醒天涯,客游真倦矣。”唉!天啊!诗人破碎了的心在流血啊!

下面的一首[鹧鸪天]真是一篇现代“离骚”:

长夜漫漫忍独醒,八荒风雨咽鸡鸣。从来天意知难问,如此人间悔有情。 歌倦听,酒愁倾。文章只恐近浮名。却怜年命如朝露,适俗逃禅两未能。

直到一九四六年八月上旬,她才得离开成都,重返故园,在那里等待着她的又是什么呢?请读一读她的[水龙吟]吧:

断肠重到江南,感时今已无馀泪。腥尘涨海,金钱迷夜,万家酣醉。劫后山川,眼中人物,伤心何世。叹收京梦醒,排阊路远,凭谁问,中兴计。 还见惊烽红起,望关河、危栏愁倚。黄昏渐近,苍茫无极,斜阳难系。漫念家园,荒田老屋,新丧故鬼。怕长安残局,神州沉陆,只须臾事。

盼了八年,苦了十载,而盼来的,等来的,竟是如此的国事,那样的家事,如此的人事!无怪乎,她在一首[鹧鸪天]词中,这样沉痛地写道:

“无端留命供刀俎,真悔懵腾盼凯旋”!伤心人,作如此伤心语!哀哉!

诗人不幸于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因车祸罹难,逝世武昌。据传说,李白沉江于采石矶,杜甫死于饥饿,天之忌才,固如是乎?惜哉!痛哉!

注:本文所引文词篇页,皆据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2月《涉江词》版本。

(中国·海盐沈祖棻诗词研究会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