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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流出版社 |
| Fellows Press of America, In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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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悲愤之作 后人论世之资 --读祖棻师[一萼红]词 |
| 刘庆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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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师沈祖棻先生[一萼红]词写于1944年秋日。词云:
乱笳鸣。叹衡阳去雁,惊认晚烽明。伊洛愁新,潇湘泪满,孤戌还失严城。忍凝想、残旗折戟,践巷陌、胡骑自纵横。浴血雄心,断肠芳字,相见来生。 谁信锦官欢事,遍灯街酒市,翠盖朱缨。银幕清歌,红氍艳舞,浑似当日承平。几曾念、平芜尽处,夕阳外,犹有楚山青。欲待悲吟国殇,古调难赓。
词之前有小序简要介绍创作背景:“甲申八月,倭寇陷衡阳。守土将士誓以身殉,有来生再见之语。南服英灵,锦城丝管,怆怏相对,不可为怀,因赋此阕,亦长歌当哭之意也”。
要更深刻地理解这首词的沉痛感情,还须对衡阳一役的历史细节作一番追溯。
1944年初,日军动用51万部队,10万军马,1500门大炮,800辆坦克,欲打开从东北到越南的通道,打开通往中国西南的大门,于6月18日占领长沙。而衡阳则是通往两广之要冲,为日军必欲力克之地。其时衡阳守军为国民党第十军,军长为方先觉。蒋介石对该军的军事要求是:坚守衡阳十日至两周,以阻滞、消耗日军,配合外围军队,力争将日军击溃或消灭于衡阳一带。方先觉表示:“一定忠于职守,人在城在,人亡城失”。其下属亦同仇敌忾,士气高昂,战士纷纷表态:誓死保卫衡阳!并与亲人作永诀之言,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场面直催人泪下。方军从6月下旬至8月上旬,浴血奋战,苦守衡阳47昼夜,早已超过了蒋氏提出的10日至两周之期限,已经弹尽粮绝,战士伤亡殆尽,而援军始终不至。8月8日,衡阳终于失陷。而援军不至之由,乃与国军上层指导思想有关,统帅部何应钦曾透露:“在全盘战略上言,吾人实不忧敌人打通平汉、粤汉两线之蠢动”。此“不忧”之指导思想招致多少将士阵亡、生灵涂炭!悲夫哀哉!
衡阳之役的败北,凡有良知、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谁不扼腕,谁不痛惜!其时,先师刘永济先生曾作[浪淘沙]词哀悼:
风雨卧天涯,凄断金笳,故山从此战云遮。莫向蒿藜寻败壁,雁也无家。 残垒踮饥鸦,白骨叉牙,苌弘碧血晕秋花。新鬼烦冤旧鬼哭,无尽虫沙。
刘先生之词,集中描绘了此役战败的惨象,乃痛彻肺腑之言。沈先生之词则上阕为哀悼,下阕为痛斥,于前方、后方两相对照之中,揭示出战败的因果关系。
[一萼红]词发端三句,即通过雁之视、听描写中日双方之激战,以其城区有回雁峰之故。所谓“乱笳”,已表明战斗的激烈,说“晚烽明”,更表明系日日夜夜的鏖战,中间着一“叹”字,已注入了词人的主观之情。接以“伊洛”三句,乃从更大范围忧虑慨叹国军对日作战的危急形势。1944年春,日军攻占长沙之前,曾由豫东向豫西逼近,四月占领郑州后,又于五月侵占洛阳,所谓“伊洛愁新”,盖指此。“潇湘泪满”指湘中重镇长沙一带的陷落。于此危殆形势中,由于孤军奋战,通往两广之咽喉衡阳又告失守。三句既概括了国军节节溃败的局面,又以“愁”、“泪”融进了作者对岌岌可危民族命运及广大民众悲惨遭遇的深切关怀。确乎是大手笔!下面接写衡阳失陷后之残败景象与敌寇之嚣张气焰,用“忍(怎忍)凝想”领起,化实为虚,显示出行文的变化。歇拍则应题中“守土将士誓以身殉,有来生再见之语”,其情何等凄切,又何等壮烈!今日读来又是何等的撼人心魄!
由战景到战况,再到将士精忠报国,逐层深入,已将“孤戍还失严城”写足,但还没有写透,故作者笔锋一转,由前方转到后方。
词下阕的前六句写后方的歌舞升平。前方将士喋血牺牲,抛尸枕骨,而锦官城(原指成都,此处泛指大后方,包括陪都重庆等地在内)却灯红酒绿,车盖如云,达官贵人,沉迷清歌艳舞,尽情享乐。此六句以“谁信”二字领起,谓此种作为太违情理,故叫人难以置信,然而这却是事实。作者不禁愤而责问:“几曾念、平芜尽处,夕阳外,犹有楚山青”!他们龟缩于西南一隅,“直把杭州作汴州”,哪里还将失陷的湖湘楚地及大片好河山放在心上!用的虽是传统的词语,却笔力千钧,对腐败昏暗的蒋家王朝、对沉迷酒色财气的高官贵胄,指斥得有理,鞭挞得有力,从而也揭示出国军兵败如山倒的深层原因。沈先生另外写有[虞美人]《成都秋词》:“沉沉银幕新歌起,容易重门闭。繁灯似雪钿车驰,正是万人空巷乍凉时。 相携红袖夸眉萼,年少当行乐。千家野哭百城倾,浑把十年战伐当承平”!正可互相参证。词的结拍再转回到衡阳之役,说自己想要像屈原那样写诗悲悼为国捐躯的将士,又觉得难以表达,流露出无限的沉痛与哀伤。以此收束全词,既呼应上阕所写内容,又将感情再推进一层。至此意足神完,真个是“长歌当哭”!
这首词既激荡淋漓,又悲郁沉重,在《涉江词》中是一首别具一格的政治抒情诗,也是一首反映时势的现实主义力作。它创作于上个世纪的甲申年,当年汪东先生读到它,即有“千古一叹”的感受;今年又逢甲申年,六十年过去了,它的光芒依然闪烁。我们今天读它,不仅感触到跃动于词人胸中的一片爱国心、正义感及民胞物与之怀,还勾引起我们对一场民族灾难的痛苦回忆。在回顾衡阳战役这一具体历史事件时,我们一方面心灵深受震撼,体悟到民族忠魂的悲壮美、崇高美,另方面又深深震惊,体察到究竟谁是千夫所指的民族罪人。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云:“见事多,识理透,可为后人论世之资。诗有史,词亦有史”。以此衡量[一萼红]一类词作,谓之“词史”,不亦宜乎!
(中国·海盐沈祖棻诗词研究会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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